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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00个永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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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形会议室的穹顶是一个完美的曲面,由十二万块主动式微晶玻璃拼接而成。那些玻璃此刻正模拟着黄昏——一种被精心计算过的、最能够"安抚决策者情绪"的色温,五千两百开尔文,偏暖,略带橙红。全息桌面悬浮在正中央,像一块透明的冰层,上面滚动着两条曲线。一条是深红色的,代表全球范围内确诊"沉默症"的累积人数,从2065年第一个病例在东京被记录开始,那条曲线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托举着,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向上攀升。另一条是幽蓝色的,代表伊甸园系统的上传技术成熟度指数,由季明领导的编译中心团队每年更新一次评估模型。 两条曲线在2090年的某个坐标点上交叉了。 季明坐在长桌的末端,从这个位置看出去,环形会议桌像一枚张开的戒指,十五个席位环绕着他,每一个席位背后都坐着集团董事会成员。杨振国坐在正对面,也就是"戒指"的正中心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外套,领口立着,遮住了大半截脖颈,只露出下颌和嘴唇。杨振国今年五十七岁,但看起来要更年轻一些,他有一双很少眨动的眼睛,眼窝深陷,瞳孔颜色极浅,在环形会议室的暮色光线下几乎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他面前的桌面没有亮起任何全息界面,只是在手指搁放的位置有一小块暗色的磨砂区域,那是他习惯性的"留白",一个不放任何信息的位置。 "季明。"杨振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环形会议室的声学设计让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抵达每个人的耳膜,"把B方案的最后评估数据调出来。" 季明的手指在全息桌面上滑动了一下。红色的曲线微微震颤,一个参数面板从数据点的间隙中生长出来,悬浮在半空中。那是"永生馈赠"计划的B方案——在伊甸园系统尚未完全成熟之前,提前开启大规模商业上传通道的应急预案。面板上的数字是冰冷的:预计第一年开放十万个上传名额,覆盖全球三十七个签约医疗体系,单例上传成本压缩至现有技术成本的百分之四十七。 "成本压缩的代价,"董事会成员中有一位女性开了口,季明记得她的名字叫陈思薇,负责法务与伦理委员会,"是上传后意识锚定稳定率从百分之九十八点六下降到百分之九十二点三。六点三个百分点的缺口。按照我们的数据模型,这意味着每一百个上传者中,至少有六个人会在上传后三年内出现不同程度的意识离散。这在法律上叫'过失致损',如果进入诉讼程序——" "陈委员。"杨振国打断了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整个环形会议室安静了下来。"六点三个百分点的缺口,对应的是多少条生命?" 陈思薇沉默了一秒。她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全息镜片,那镜片边缘亮起一串快速滚动的数字:"按照目前的全球自然死亡率,每延迟一天启动上传通道,全球因自然衰老和疾病死亡的人数平均为两万九千七百四十二人。如果我们的B方案能够提前一百八十天运行,理论上可以挽救——" "五百三十四万。"杨振国替她说完了这个数字。他的嘴唇抿了一下,随即松开,像是在品尝一个过于沉重的词。"五百三十四万人。陈委员,你说法务风险。好,我们来算一笔法务账:如果我们不开通,这五百三十四万人里,有多少人的家属会起诉集团'见死不救'?" 桌面上的光线微微晃动。季明注意到红色曲线和蓝色曲线的交叉点正在全息投影中缓慢地脉动着,像一颗人造的心脏。那个交叉点的坐标是2090年3月17日——三天前。按照技术成熟度曲线,伊甸园系统理论上已经具备了商业上线的能力,但那只是"理论"。季明的团队在后台跑过七百多次模拟,每一次模拟中,锚定稳定率都在第九十三个月后出现不可逆的衰减。九百零七次模拟,九百零七次衰减。他不是没有尝试过调整算法,调整神经映射的量子精度,甚至调整过最底层的情感补偿机制,但每一次,那条蓝色的曲线总会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开始下垂,像一根被拉得太长的皮筋,最终一定会失去弹性。 "季明。"杨振国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更近了一些。季明抬起眼睛。杨振国已经站了起来,他绕过长桌,沿着环形会议室的边缘缓步走来。他的鞋底踩在地面上没有任何声响,那是一种特制的静音橡胶。他在季明的身边停下,一只手按在了桌面上,指尖抵在那两条曲线交叉的位置。 "你是我招进来的人,"杨振国低声说,"从你二十岁进编译中心做实习生开始,我看着你改了八版锚点协议。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 季明感觉到会议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那些目光的重量几乎是可以触摸的,像一层薄薄的液态金属覆盖在他的皮肤表面。他开口时嗓音有些干涩:"因为我不会妥协。" "不。"杨振国微微摇头,"因为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妥协。懂得什么时候守住一条线,和懂得什么时候跨过那条线,这两种能力加在一起,才叫判断力。你母亲——" 季明的脊椎僵了一下。桌面上的全息数据微微抖动了一瞬,他花了半秒钟才稳住手指不要颤抖。 "你母亲上传之前的最后一份评估报告,"杨振国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全程跟进了。她的意识锚定过程非常完美,九十八点九的稳定度评分。你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吗?在最后一次例行通话里。她说,杨总,让季明不要怕。走不过去的时候,就跳。" 环形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陈思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杨董,我们需要表决。" 杨振国从季明身边走开了。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那块磨砂区域吞没了他的指尖,让他看起来像是按在一块看不见的冰面上。"表决。"他说。 十五块全息投票面板在每个人的面前亮起。绿色代表同意提前启动B方案,红色代表驳回。季明面前的那块面板也是亮着的,但他的手指悬停在绿色按钮上方两厘米的位置,迟迟没有按下去。他知道自己的投票权重——作为编译中心的技术总负责人,他的这一票在技术评估层面具有否决性质,一旦他投下红色,杨振国就必须召开技术复议会议,至少再延迟三十天。 三十天。九十万人的自然死亡。 他的手指在颤抖。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最后一段全息影像。那是五年前,她躺在临终关怀中心的白色床铺上,面容已经瘦削到颧骨突出,但眼睛还是亮的。她说,小明,你每天对着那些代码,那些锚点,你有没有想过,它们最后连着什么?他说,妈,连着你啊。你上传之后,我们还能说话。她说,不,不是连着我。它连着一个更大的东西。只是我们都还看不见。 "季明。"杨振国的声音。那是催促,也是提醒。 季明按下了绿色。 十五块面板全部亮起绿色。全票通过。桌面上方的全息投影自动切换成一个新的界面——"永生馈赠"商业计划启动倒计时,七天后,全球首轮十万个上传名额开放注册。红色曲线和蓝色曲线在交叉点之后开始重新绘制,一条新的预测曲线从两线的交汇处生长出来,深金色,代表着"期望生命延续总量"。那个数字每秒都在跳动,像一台永不停歇的计数器。 散会。董事们陆续起身,全息桌面自动收拢数据流,光线从暮色调回冷白。环形会议室的穹顶重新变得透明,露出外面阴沉的天空,云层很低,压在城市高楼的尖顶上。季明坐了一会儿,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杨振国。其他人都走了。环形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里漂浮着会议结束时从全息投影中逸散出的微凉离子,带着一点臭氧的气味。 "跟我来。"杨振国说。 他们没有走主通道,而是穿过会议室侧面一扇不起眼的窄门,进入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是哑光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头顶每隔三步一盏的微光LED,照亮脚下暗灰色的地毯。季明跟在杨振国身后走了大约两分钟,拐过三个弯,最后停在一扇金属门前。门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右侧镶嵌着一个指纹识别面板。 杨振国把拇指按上去。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比一个衣帽间大不了多少。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一个信封。杨振国走过去,拿起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卡片——那种老式的、物理的数据卡,边缘泛着暗金色的金属光泽。他转过身,把卡片递向季明。 "你母亲的数据,"杨振国说,"完整版。包括上传前三十六小时的全部神经活动记录、心理评估、锚点扫描。本来我打算等你准备好再给你。" 季明伸手接过卡片。它的表面是凉的,很轻,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但当他把它握在手心里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卡片边缘跳动着,像有什么东西隔着时空在叩击他的掌心。 "她临终前,"杨振国顿了一下,那双浅色的眼睛注视着季明的脸,"坚持让我向你承诺。说等你真正开始往前走了,再把这张卡给你。她说,'小明看到完整记录的时候,一定会害怕。你要告诉他,不怕。是我自己要走的。'" 走廊尽头的通风口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季明把卡片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那不是印刷体,而是激光蚀刻。他凑近了看,认出了母亲的笔迹——集团所有的数据卡蚀刻都是由机器完成的,但这一张显然被人动过手脚,那行字是用手持激光笔刻上去的,边缘有些毛糙。 字只有七个。 "门不在墙上。在水里。" 季明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凹痕。走廊里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杨振国已经走到了门口,背对着他。杨振国的肩膀在窄小的门框里显得有些宽,几乎遮挡了外面走廊的全部光线。 "你母亲,"杨振国没有回头,声音从门框的阴影里传出来,"是第八十七个上传者。你知道第七十九个是谁吗?" 季明不知道。他在编译中心工作七年,上传名单的前一百人全部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志愿者,他们的身份信息被三级加密保护,只有伦理委员会有权调阅原始档案。 "顾维钧。"杨振国说。 那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静止的水面。顾维钧——伊甸园系统的奠基人之一,神经映射协议的首席设计师,季明在读研究生时几乎把他的论文全部翻烂了。但集团的公开资料显示顾维钧在五年前因"健康原因"退休,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他也沉默了。"杨振国终于回过头来,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深重的阴影,"在第四十三天。比平均值早了将近一半。但他沉默之前,留了一份日志。加密的。我打不开。" 季明站在那间小房间的中央,右手握着那张数据卡,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有一枚植入式终端,此刻正传来一阵细微的振动,像是某种底层协议在自动唤醒。他把手指移开,低头看了一眼终端的外置指示灯——它正在闪烁,频率很慢,两短一长。 那是苏晚晴的紧急联络信号。 "回去再看。"杨振国说,"你公寓里的解密环境比这里安全。记住,完整记录里有你母亲上传前最后十二个小时的全部神经画面。有些画面可能……不太好受。但她说你必须看。" 杨振国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消失在转弯处。季明独自站在那间小房间里,手指还按在数据卡边缘,感受着那些蚀刻字的凸起与凹陷。门不在墙上。在水里。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出现在他的全息通话里的样子。她的头发已经掉光了,但她戴了一顶毛线帽,红色的,是她自己织的。她说小明你看,我学会了织帽子。这顶帽子我带上去,上传之后你就看不到它了,但我知道它还在。 他问过她,妈,你怕不怕。 她笑了。那个笑容在他记忆里保存了五年,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她说,怕。但怕也要走。不走的话,那扇门永远都是关着的。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震动,像是地下的轨道列车经过。季明把那枚数据卡塞进外套内侧的暗袋里,拉上拉链。然后他走出那扇金属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环形会议室已经空了,全息桌面缩回了地板里的收纳槽,只剩一圈空荡荡的座椅在冷白灯光下等待下一次会议。 他走出集团大楼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很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但空气中的气味变了——那种城市雨后特有的臭氧与尘土混合的气息。他站在大楼门廊下,从口袋里摸出折叠伞,展开,撑开,走进雨里。脚下的地砖是湿的,反射着沿街霓虹灯牌的光,像是踩在一面破碎的镜子上。他的右手一直按在外套内袋的位置,隔着布料感受那张卡片坚硬的轮廓。 终端又震动了两下。苏晚晴的紧急信号变成了文字推送。他抬起手腕扫了一眼,那行字很小,在雨水中显得有些模糊。 "季明。你看到那条新上线的宣传片了吗?'永生馈赠',全网推送。杨振国直接绕过了你的内容审核权限。他们改了一个关键词。" 季明停住了脚步。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某种不知名的生物在啃噬什么。 终端上又弹出一行字: "'上传'被改成了'归航'。" 他站在雨中,撑着那把黑色的伞,感觉到外套内袋里的数据卡忽然变得滚烫。那当然只是他的错觉,一张物理数据卡不会发热,但他的皮肤确实捕捉到了某种灼烧感。他想起了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在通话结束前的最后几秒。她说,小明,如果有一天你在系统里找不到我了,不要去找。我可能只是去了更深的地方。 他重新迈开步子,朝公寓的方向走去。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