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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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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耕站在灵田中央没有动。篱笆外面站了五六个人了,后面小径上还有人头在冬青丛后面晃动,脚步声越来越密,有人压低声音说话,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用袖子捂着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林小桃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能说出话来,最后只是把手抬起来朝他指了指灵田中央那些东西,做了一个"你看到了吧"的无奈手势。 陈青耕吸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朝着篱笆的方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透得清清楚楚:"各位师兄,有什么事?" 篱笆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穿灰布短褂的杂役弟子往前走了半步,看起来比陈青耕大几岁,下巴上留着一层薄薄的胡茬。他朝灵田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朵淡金色花上停得尤其久,然后才开口说话:"陈师弟,你这田……怎么回事?我早上从旁边路过,隔着好远就看见金光了。你那田里是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话音还没落,旁边一个瘦高个就接上了:"我住在灵田区东头第八排,你这边金光把那一整排都照亮了,我以为是太阳出来了跑出来一看才卯时初。你这到底种了什么?" 第三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是个略微尖细的嗓子:"我听说昨天执事堂上调了你的纳贡标准,你今天就在田里整出这么大动静来,你这是故意跟赵执事对着干?" 篱笆外面嗡嗡地响开了。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开口,声音叠着声音,有人问花是什么、有人问那些光点是什么、有人问为什么整片田都在发光、有人压低声音说"他是不是用了什么禁术"。陈青耕站在灵田中央,被那些目光和声音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扎在身上像细小密集的针尖,从脸到衣摆再到脚下的土面,一寸一寸地扫描着他的田。 他抬起手压了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人群里嘈杂的声音渐渐收住了,都等着他开口。 "我种了些东西。"他说,"每一株都是灵植,都是外门允许种的东西。灵光草、铁线藤、鹤首参、地龙须、蛇涎果、聚灵草、止血草、金线藤,都是登记在册的品种。你们自己看,哪一株是违禁的东西?" 他说完侧身让了让,把灵田的全貌暴露在晨光里。那些颜色各异的光点铺满了整片灰白的土面,灵光草的白光、铁线藤的淡紫光、鹤首参的银光、地龙须的银灰色绒毛、蛇涎果的暗红、聚灵草的青碧、金线藤的淡金、止血草的金线边缘,每一种光都是它们本身该有的颜色,只是比普通的长得更亮、更大、更饱满。那些叶片、藤须、绒毛、种包都在日光和金色花光里舒展着,没有任何一处看起来像被强行催熟或者用邪术灌注出来的样子。 那个留胡茬的弟子凑近了篱笆仔细看了片刻,目光从灵光草移到聚灵草再到蛇涎果,最后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扭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回来对着陈青耕说:"确实都是普通品种,可它们怎么长成这样的?" "水土好。"陈青耕说。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满足任何人。人群里又响起了嗡嗡声,瘦高个说"999号灵田的水土要是好全外门就没有差田了",那个尖嗓子说"水土好能长出玄阶二品的聚灵草来你当我没种过田"。陈青耕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话,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更多。他等着那些人自己把话说完,等着他们看够了、问够了、讨论够了,然后自然会散去。可他低估了那片金光对人的吸引力。又过了半刻钟左右,篱笆外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了,小径上还有人在往这边走。有人干脆蹲在了篱笆外面的田埂上,双手撑着下巴朝灵田里看,像是在看什么热闹不嫌大的场面。 林小桃挤到篱笆门口,朝陈青耕招了招手。他走过去,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赵归元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你把纳贡标准上调的消息跟你这田里的金光放在一起,整个灵田区没人不知道你跟赵归元在对着干。你赶紧想好等会儿怎么应付他。他八成已经在路上了。" 陈青耕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了,从张若水来告诉他赵归元在查地根旧档的时候他就知道赵归元不会停手。上调纳贡标准、查地根旧档,这两件事都没能把他怎么样,赵归元一定还会有下一步。今天灵田的金光闹得整个灵田区都看见了,赵归元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刚要转身走回灵田中央去,人群后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阵脚步声跟杂役弟子们的碎步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不一样,更重、更稳,一下一下地踏在地面上,靴底碾过石子的声响压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了一条路。赵归元从那条路中间走过来,身后跟着孙五和那个年轻弟子,三个人穿过人群停在篱笆外面。赵归元站定之后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了一眼灵田里的东西,目光从灰芽扫到墨绿植物再到银白小苗再到那朵正在发光的淡金色花,每一株他都看了两息以上,眼角的纹路越收越紧。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陈青耕脸上,那道目光里贪婪和怒意混在一起,压在表面一层平静的皮下面,像一锅即将烧开的水。 "陈青耕。"赵归元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篱笆外面所有人都听见,"你田里那朵金色的花,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名字。"陈青耕说,"它是自己长出来的。" "自己长出来的?"赵归元笑了一声,那个笑从鼻子里喷出来短促而冷,"999号灵田三年了没长过一株像样的东西,你跟我说它自己长出了一朵会发金光的花?陈青耕,你以为你这么说别人会信吗?" "赵执事不信的话可以去查。地根旧档查过了,藏书阁的张师姐说那卷旧档的记载有误,我的草不是地根。灵田纳贡标准也上调过了,季末我交得上交不上到时候自有结果。除此之外,我这田里长什么、怎么长,好像都是我的事。" 赵归元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回去。他看着陈青耕,目光冷得像结了薄冰的河面。"是你的田没错,可外门灵田的产出要登记、要核验、要在执事堂备案。你这田里的东西品阶明显异常,按门规我有权对你田里的所有灵植进行核查。"他伸手从袖口摸出一块牌子,木牌上刻着一个"核"字,举起来在晨光里让所有人看清,"今日起,999号灵田列入重点核验名录,所有灵植生长情况由执事堂每三日巡查一次。若有任何疑点,我随时可以申请查封灵田。"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重点核验名录,外门灵田杂役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四个字。入了名录的灵田等于被执事堂盯死,三天一查、五天一审,稍有异常就会被找麻烦,轻则罚扣工分,重则直接收回灵田。 陈青耕看着赵归元手里那块木牌。木牌上的"核"字刻得端端正正,边缘的漆磨掉了一些,显然这块牌子被人用过很多次了。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赵归元。 "赵执事,你要查你就查。"陈青耕说,"你三天来一次也好,一天来一次也行。你来看,你来看每一株灵植是不是种在我自己的土里、喝我浇的水、长我施的肥。你看完了写你的核验录,写完了交上去。只要你不碰我的灵植、不翻我的土、不拔我的根,你随便看。" 赵归元的手指在那块木牌上捏紧了。他看着陈青耕,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孙五站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腰间的短棍,但赵归元没有示意他动手,他就没有动。空气在两人之间僵持了几个呼吸,人群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好。"赵归元把木牌收回了袖口里,转身就走。孙五和那个年轻弟子跟着他转身,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赵归元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袍角甩得带风,人群自动让开又合拢,把他们吞进了小径拐弯处的冬青丛后面。 陈青耕站在灵田里面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面对着篱笆外面那些人。人群里还在嗡嗡议论,他听见有人说"入名录了那麻烦大了"、"赵归元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那花到底什么来头"。他没有再多说,只朝林小桃点了点头,然后走回了灵田中央蹲下来,手指搭在灰芽的叶面上。 灰芽的叶子微微张着,金脉在日光里稳定地亮着,像一盏不会被吹灭的灯。他蹲在那儿把刚才赵归元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重点核验名录,每三日巡查一次,若有疑点随时可以申请查封灵田。赵归元等于把刀架在了这片田的脖子上,只要他查出任何"疑点"——哪怕是一株叶子卷了、一根须枯了,他都可以报上去申请查封。但陈青耕也清楚,赵归元不敢轻易做这件事。查封灵田需要执事堂联名签批,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他得找到"铁证"才行,得拿到能让其他执事签字的东西。所以他才会三天一查,他是在找证据,找灰芽不是普通灵植的证据。 "让他找。"陈青耕对着灰芽低声说,"他找不出什么来。你长在这片土里,跟其他灵植长在一起,每一株都是登记过的品种,每一株都是自己长出来的。他就算把那朵花挖出来看,看到的也只是一朵花。" 灰芽的茎秆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回应。那朵淡金色的花还在发着光,花蕊里的液体在日光里转得更快了些,金光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整个灵田都罩在暖融融的光晕里面。篱笆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终于开始慢慢散去了,有人边走边回头看,有人走远了还在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林小桃站在篱笆门口没有走,等人都走完了她才走进来,蹲在陈青耕旁边,跟他一起看着那朵正在发光的花。 "你真不怕?"她问。 "怕。"陈青耕说,"但怕没用。他拿刀架着田的脖子,我就只能让田长得更快、长得更硬。等他下一次来查的时候,看看这片田里是什么样子,看看他那些牌子和名录还能挡住什么。" 林小桃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朵花,看向那些正在结果种包膨大的灵植。晨光越来越亮了,整片灵田在日光和金光的双重笼罩里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野,正在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