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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赵归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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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又做了梦。梦里他蹲在灵田中间,四周的土面全部翻涌着银白色的根须,那些根须像浪潮一样一浪一浪地从他脚边卷过去,每一根都带着微凉的温度,触到他的脚踝就柔柔地绕一圈然后松开。他蹲在浪潮中央没有动,看着面前灰芽的叶子全部张开,五片银灰色的叶面平摊着像五只摊开的手掌,掌心的金色纹路汇成一个完整的圆环在缓缓旋转。墨绿植物在他左前方站着,三片墨玉一样的叶子映着他的脸,叶面上那些金色的字已经暗下去了,但纹路还在,像是刻进去的烙印。浅褐色植物在他右前方,两片年轮状的叶子平展着,茎秆顶端那个新的小包在梦里比现实里大得多,鼓得有拳头那么大了,苞衣上的纹路在梦里清晰得像能一根根数出来——是银色的环纹,一圈一圈从苞衣底部旋到顶端。 他在梦里盯着那个苞衣看,忽然苞衣顶端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来的不是嫩芽,是一只极小的手。手只有他小指的指甲盖那么大,五个指头分得清清楚楚,皮肤是浅褐色的,指尖泛着暖融融的微光。那只手朝他伸过来,摊开手掌,掌心里托着一颗跟金种子差不多大小的、浅褐色的种子。然后梦就断了,他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屋里的灰尘照成一条一条的金色光柱。 他掀开棉被下床,鞋都没穿就推门出去。灵田里晨雾还没有散透,一层灰白色的薄雾贴着地面浮动着,把那些嫩芽的底部都掩在雾里,只露出上半截叶片在日光里晶莹地亮着。他快步走到墨绿植物和浅褐色植物中间蹲下来,目光一下子就钉在了浅褐色植物的茎秆顶端。 那个苞衣还在,但苞衣的顶端裂开了一道缝。缝里伸出了一小截浅褐色的芽尖,跟昨天那株浅褐色小苗刚破土的时候一模一样,卷着的、软茸茸的。它正在从苞衣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每挤出一分,苞衣就被撑开一分,裂缝慢慢扩大,从一条线变成一道口子,再变成一圈松动的环。陈青耕蹲在旁边看着,呼吸放得又轻又慢,看着那截芽尖完全从苞衣里探出来之后舒展开,变成了一片卷着的叶子,浅褐色,铜钱大小,边缘还沾着一层极薄的透明黏液。它跟那株浅褐色小苗的叶子几乎长得一样,只是更小一些、更嫩一些,叶面上的年轮状纹路还浅浅的,像是被水洇开的墨痕。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新叶,叶子轻轻一颤,叶面的纹路亮了亮。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面上滚动。他扭头看过去,看见那株浅褐色小苗的根部土面上,滚落了一颗浅褐色的种子。小小的,比黄豆还小一圈,表面光滑,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跟他在梦里看见的那颗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瞬。浅褐色植物昨天长出来的那株新苗,今天又生了一颗种子出来。它生得比墨绿植物快多了——墨绿植物用了将近三天才生出银白色小苗,浅褐色植物只用了一天就生出了一株新的小苗,而它的根部又多了一颗种子。他弯腰把那颗浅褐色的种子捡起来,托在掌心里看。种子的表面没有纹路,光滑得像一颗小圆石子,但握在掌心里能感觉到一层微温的热度,像握住一颗刚煮熟的鸟蛋。 他转身走到灰芽旁边蹲下,把浅褐色种子放在灰芽根部的土面上,轻轻推了一下,让它挨着灰芽的茎基。"这是你的东西。"他说。灰芽的叶子没有动,但茎秆底部的土面微微鼓起一个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底下翻了个身,然后那个包又平下去了。那颗浅褐色的种子留在土面上,没有被拖走也没有被埋掉,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儿,暖融融地晒着初升的太阳。 他又看了一眼灰芽。灰芽的茎秆上的金色纹路比昨天更粗了些,银灰色的光泽也亮了些,像是昨天消耗掉的那些精力在一夜之间又养了回来。它旁边的银白色小苗三片叶子全部展开了,银白半透明的叶片在日光里几乎透明,能看见叶脉里金色的细丝在缓缓流动。叶面上的"根""生"两个字还留着浅浅的金色印痕,像是写在银箔上的字被拓印过一次,印痕虽然浅了但轮廓还在。 他站起来在灵田里走了一圈,查看昨天种下的那些嫩芽。灵光草和铁线藤已经长到了一寸多高,灵光草的白光比昨天更亮了,铁线藤的叶尖淡紫色也从叶尖蔓延到了叶缘。鹤首参的叶片张开了三片,每一片都带着银色的叶缘,在晨光里像三片镶了银边的翡翠。地龙须的嫩茎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那些绒毛在日光里微微反光,像是涂了一层极薄的银粉。蛇涎果的三株苗都展开了第一片真叶,暗红色的叶面上那层黏液在晨光里凝成了一颗颗极细的小水珠,水珠折射着日光,把叶子映得像三颗红宝石。 他蹲在蛇涎果旁边伸手碰了一下叶面上的黏液,指尖沾上来一点黏稠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甜气。他把手指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那股甜味钻进鼻腔的时候整个人精神一振,像是有人往他后脑勺泼了一瓢冰水——困意一下子全消了,眼睛睁得比刚才大了两圈,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还真是提神的。"他自言自语道,把指尖的黏液在裤子上擦了擦。蛇涎果才发芽第二天,叶面上的黏液就已经有了提神的效果,如果长到成熟期、品阶再往上走几层,这东西的价值恐怕比灵光草高出好几倍。 他在灵田里待了一整个上午。给每株苗都松了土,除了草,又把水渠里的水引进来浇了一圈。干完活已经接近正午了,日头毒辣辣地晒在后背上,他直起腰来擦汗的时候,看见灵田角落里那株他自己埋的聚灵草小苗又长了两片叶子,青绿色的、普普通通的,跟灵田中央那株玄阶二品的聚灵草放在一起简直像是两个品种的东西。他蹲过去看了看那株小苗,给它浇了一瓢水,低声说:"你慢点长也行,不着急。" 他正蹲在角落里给那株普通聚灵草拨弄覆土,忽然听见灵田外面有人喊他。声音隔着篱笆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陈青耕!外门传令!"他站起来扭头看,篱笆外面站着一个穿着外门传讯弟子灰布短褂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张卷成筒的纸条,站在银白色根须缠满了的篱笆前面,神色有些紧张地盯着那些根须不敢靠太近。 陈青耕走过去隔着篱笆接了那张纸条。纸条外面用红绳扎着,拆开来里面的纸上写着一行字:"外门执事堂令,999号灵田杂役陈青耕,即日起灵田纳贡品阶标准由黄阶五品上调至玄阶九品。若季末纳贡不及此标,灵田收回,杂役身份降为外门工勤。执事堂马印。"落款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印章,不是赵归元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姓马,林小桃说过那个管灵田评级的马执事。 陈青耕捏着那张纸条站在篱笆里面,日光晒在纸面上把字迹照得清清楚楚。玄阶九品。999号灵田以前的标准是黄阶五品,现在被调到了玄阶九品。差了四个大品阶。黄阶五品的东西随便种几种低阶药草就能应付过去,玄阶九品的东西,整个外门种灵田的杂役里能稳定产出玄阶灵植的不超过五个人。现在把一个废田杂役的标准提到了跟那五个人一样的水平,季末交不出来就要收回灵田降成工勤。 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林小桃说得对,赵归元手里的牌不止那一副。他让马执事把灵田评级的标准改了,只要陈青耕在季末交不出玄阶九品的灵植,灵田就会被收回。到时候灰芽也好、墨绿植物也好、银白小苗也好,全都要归到执事堂名下重新分配——赵归元自然有办法让那些东西落到自己口袋里。 他站在篱笆里面看着那个传讯弟子跑远了,拍了拍手里的土,转身走回灵田中央蹲下。他把那张纸条从怀里又掏出来展开放在灰芽的叶子旁边,让灰芽"看"一眼上面的字。 "他们改了标准。"他说。灰芽的叶子轻轻颤了一下,茎秆上的金脉亮了一瞬。陈青耕把纸条收回去重新折好放回怀里,手指搭在灰芽的叶面上,感觉到那种微凉的、丝丝缕缕的气息从叶面渗出来裹着他的指尖。"季末纳贡,大概还有三个月。三个月你要养出玄阶九品的东西来。我知道你能养出来,我种下去的灵光草和金线藤都已经是玄阶中品了。可季末交上去的灵植数量不只是几株,他们要看整片田的产出总量。" 他停了一下,指尖在灰芽的叶面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你能让整片田都长满玄阶的东西吗?三个月,能吗?" 灰芽没有回答,但他指尖底下感觉到了那个熟悉的、像是脉搏一样的跳动从叶面传上来。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灰芽根部旁边的土面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包,那个包从土里拱出来之后破开了,里面探出了一截银白色的根须。那根须探出土面之后没有四处爬行,而是笔直地伸向了他放在灰芽茎基旁边的那颗浅褐色种子。根须的尖端碰到了种子表面,停了一瞬,然后轻柔地卷了上去,把种子裹住了。根须裹着那颗浅褐色种子往土里缩回去,慢慢沉进了土面之下,最后连根须的尾巴都消失在了土缝里。土面合拢了,平整了,像是从来没有东西在那里动过。 陈青耕蹲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呼吸放得很轻很轻。灰芽把浅褐色种子"吞"下去了。上一次灰芽吞聚灵草种子的时候用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才把种子拖进根系里,这一次只用了十几个呼吸的工夫。它的动作越来越快了。 他伸手摸了摸灰芽吞下种子之后的那一小片土面,土是温的,比周围的土暖了一截。那颗浅褐色种子正在灰芽的根系深处被"消化",然后会在某个地方被"转化"成别的东西。他不知道转化出来的是什么,但他知道灰芽在做事。它在用陈青耕看不懂的方式,把浅褐色种子里的东西变成自己需要的东西。 他站起来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整个灵田都被夕照染成了暖红色。那几十株灵植在暮光里安静地生长着,叶子轻轻摇动,泛起各自颜色的微光。他站在灵田中央看着这一切,怀里揣着那张上调纳贡标准的传令纸,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紧张又浮上来了一些。三个月,纳贡季末之前他得交出一批玄阶九品的灵植,数量还不能少,否则灵田就会被收回。 可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正在疯长的灵植,又看了看灰芽和墨绿植物和银白小苗和浅褐色植物,他觉得三个月也许够了。灰芽能在三天之内从一颗金种子里生出银白色小苗,浅褐色植物能在一天之内长出一株新苗又结出一颗种子,而他才埋下去的三十八颗种子只用了不到两天就全部发芽了。如果这个速度一直保持下去,三个月之内整片999号灵田会长满玄阶以上的灵植,到时候赵归元就算把纳贡标准调到天阶去——他不敢那么做,那是执事滥用职权——但就算他再把标准往上拔一层,灰芽也能接住。 他在灵田里站到天黑,等到星星出来之后才回了茅屋。躺在床上合眼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微缩的星野正在夜色里铺展着,银白、墨绿、浅褐、青碧、淡金、暗红,一层一层的颜色在星光下安静地亮着。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三个月。他还有三个月。灰芽有三个月去把整片田填满。而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守住这片田,让赵归元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