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着墙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整间茅屋都照得亮堂堂的,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推开门走出去,看见灵田边界线外面站着一个人。不是昨天那个监事堂的周监事,是一个年轻弟子,穿着灰布短褂,手里拿着一根细铜棒和一本册子,正蹲在灵田边界线外面把铜棒插进土里。他看见陈青耕从门里走出来,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开口说:“我是监事堂派来测灵气浓度的,每天来一次。”他说完把铜棒拔出来看了看颜色,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转身沿着小径走了。 陈青耕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然后走回灵田中央蹲下来,灵液花的花心里那颗金色珠子已经蓄满了,饱满圆润地悬在花蕊中央,表面流转着一层浓稠的光泽,暖意从花心涌出来扑在脸上温温热热的。他伸手取了一半灵液送进嘴里,另一半落进了瓷瓶里。那半滴灵液滑过喉咙的时候暖意散开,汇入丹田里那只五层的新缸,水位又往上涨了一截,从五成不到涨到了将近六成。炼气五层的灵气正在被这半滴灵液持续地推进着,他站起来把瓷瓶封好放回窗台上,转身走回槐树底下坐下来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灵气从脚下的土面源源不断地渗上来,不急不慢,像河水持续地流着。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篱笆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是三个人,他睁开眼站起来走过去拉开篱笆门,看见外面站着三个他不认识的人,都是杂役弟子的打扮,年纪都不大,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朝他笑了笑开口问:“你是陈青耕?我们听说你田里的灵光草种子能种出好品相的,想问问你还有没有?”陈青耕看了他们一会儿,回屋从木盒里翻出那只装灵光草第四批种子的布袋,捏了几粒出来倒进那人手里,说了一句:“拿回去种吧。”那三个人连声道了谢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陈青耕站在篱笆门口目送他们走远,然后回到槐树底下坐下,日光从头顶照下来,灵气从脚下的土面渗上来,丹田里的水位正在稳稳地往六成以上涨着。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两个人,没有进门,站在篱笆外面看了一会儿灵田就走了。傍晚的时候监事堂那个年轻弟子又来了一次,蹲在边界线外面测了灵气浓度,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朝他点了点头沿着小径走了。陈青耕站在灵田中央看着最后一抹日光沉到山脊后面,灵田里的微光正在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他转身走回茅屋在床沿坐下来,合上眼睛听着窗外灵气循环的声音,温温地裹着他,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也没有醒。灵气循环的声音从窗外持续地传进来,像一条河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流着,他就躺在那条河的岸边,听着水声,睡得很沉。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光带着一层温润的暖色,比前几天更亮了一些,像是秋天的日头已经彻底升稳了,不再有那种夏末残余的清冽。他坐起来推开门走出去,看见灵田边界线外面又站着一个人,不是昨天那个年轻弟子了,换了一个人,穿着同样的灰布短褂,拿着同样的细铜棒和册子,已经测完了正在合上册子。那人看见陈青耕出来,朝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第三天,浓度稳定。”然后转身沿着小径走了。 陈青耕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然后走到灵田中央蹲下,灵液花的花心里那颗金色珠子已经蓄到了饱满的程度,圆润的光泽比昨天又厚了一层,暖意扑在脸上温温热热的,他伸手取了一半灵液送进嘴里,另一半落进了瓷瓶里。那半滴灵液滑过喉咙的时候暖意散开,汇入丹田,水位从六成继续往上涨,炼气五层的灵气正在稳步地推进着。他把瓷瓶封好放回窗台上,转身走回槐树底下坐下来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篱笆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的声音比前几次都多,好几个人踩在碎石路上,脚步杂沓,有人在小声说话。他睁开眼站起来走过去拉开篱笆门,看见外面站了七八个人,有的面孔他昨天见过,有的没见过,有人手里拎着布袋,有人空着手,都站在篱笆外面看着他。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他认得,就是昨天来过的那个瘦高中年人,他看见陈青耕从门里出来,开口说了一句:“今天人多了点,都是听说你这田里的灵气在往外渗,想来看看的。”陈青耕侧身让了一步,把篱笆门完全拉开,让他们进来看。 那七八个人走进灵田里,跟昨天那批人一样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那些灵植。有人在灵光草前面蹲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叶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走到归元珠附近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土面上,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陈青耕,没有说话。他们在灵田里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陆续往外走。瘦高中年人最后一个出去,走到篱笆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着陈青耕说了一句:“明天还会有人来的。”然后转身走了。 陈青耕站在灵田中央看着他们沿着小径走远了,转身走回槐树底下坐下来,日光从头顶照下来,灵气从脚下的土面渗上来。他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日头从半空继续往西偏,篱笆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一回只有一个人,步子很轻,走到门口站住了。他睁开眼站起来走过去,看见林小桃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端碗,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他问了一句:“监事堂的人来了?”他点了点头。林小桃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看了一眼灵田边界线外面那些被踩过的土痕,然后收回目光看着他说:“监事堂的监测记录如果写着‘浓度稳定’,七天之后就不会再有后续了。”她说完没有等他接话,转身沿着小径走了。陈青耕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然后转身走回槐树底下重新坐下来,闭上眼睛,灵气从脚下渗上来,不急不慢地持续着。 他在槐树底下坐了一整个下午。日头从头顶滑到西边,灵田里的影子从短变长又变短,再变长,他始终闭着眼睛没有动。丹田里的灵气正在持续地往上涨,从六成往七成靠近,每一炷香涨一丝,不急不慢。他能感觉到那些灵气在经脉里流动得越来越顺畅,像一条河在持续地拓宽之后水速自然就加快了,能承纳更多的流量同时流过。暮色从东边合拢过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归元珠前面蹲下,手掌贴着薄土感受了一会儿,归元珠的温度比昨天又升了那么一丝,灵气循环的速度持续均匀,没有任何波动。他又走到灵液花前面蹲下,花心里的金色珠子已经蓄到了花生米大小,正在往饱满的方向长。 他站起来正要走回茅屋,篱笆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不是白天那些杂役弟子碎步的声音,是一种更重、更稳的步子,踩在碎石路上节奏均匀,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他抬头看过去,暮色里走过来一个人,他认出了那个身形——消瘦,颧骨凸出,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执事袍。监事堂的周监事。他走到篱笆门口站住了,这次没有隔着篱笆看灵田,而是直接把目光落在陈青耕身上,开口说了一句:“明天的监测不用做了。” 陈青耕站在灵田中央没有接话。 周监事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监事堂看了前三天监测记录,灵气浓度稳定在正常范围里,没有继续扩大的迹象。监事堂的判断是,你这块田的灵气渗出已经进入稳定期,不需要再测了。”他说完从袖口里取出那张对折的纸,展开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收回袖口里。“监测期提前结束。你田里的产出从明天起恢复纳入纳贡核算。” 陈青耕看着周监事,等他说完,开口说:“那十五块灵田的灵气平衡呢?” 周监事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他们的田受益了,不会有人来告你。”他说完转身走了。暮色里他的背影沿着小径走远了,深青色的袍角在晚风里微微掀动,拐过冬青丛的时候没有停顿。陈青耕站在灵田中央看着他走远,暮色正在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灵田里的微光一层一层地亮起来,银白、浅褐、深绿、墨绿、金色、金边、白、浅金,各种颜色的光在暮色里交织成一片柔和的光网,铺满了整片深褐色的土面。他站在那片光网中间,感觉到灵气从脚下的土面持续地渗上来,温温的,不急不慢。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茅屋在门槛上坐下来,靠着门框看着灵田在暮色里亮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屋躺下合上眼睛,灵气循环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温温地裹着他,他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