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青耕醒来的时候,窗纸外面的光比平时更亮了些。他坐起来推开门,晨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泥土的腥气,不是草木的清香,是一股淡淡的暖意,像是整片灵田里的灵气在夜间蓄了一夜之后正从土面下缓缓地升腾上来。他站在门槛上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暖意顺着鼻腔滑进肺里,清透的,带着一丝甜润,像是喝了一口被日光晒温了的山泉水。 他走到灵田中央蹲下,发现灵液花的花心已经蓄满了。那颗金色珠子饱满圆润地悬在花蕊中央,比他上次取灵液时大了一小圈,表面流转着一层浓稠的光泽,暖意从花心涌出来温温热热地扑在他的脸上。他伸手把灵液取了一半出来,一半顺着指尖送进了嘴里,另一半落进了瓷瓶里。那半滴灵液滑过喉咙的时候暖意散开,汇入丹田里那只五层的新缸,水位从缸底涨上来了一小截。他把瓷瓶封好放在窗台上,跟以前那些瓷瓶并排摆在一起,窗台上已经摆了一排。他看了一眼那些瓷瓶,在最末一只瓶底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一个"赵"字——那是给赵归元留的。他站起来走回灵田里,在槐树底下坐了下来,靠着树干闭上眼睛,灵气从脚下的土面源源不断地渗上来。 他坐了一整个上午,日头升到正顶的时候篱笆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人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碎石路上节奏均匀。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过去拉开篱笆门,赵归元站在门口,穿的是那身半旧的便服,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看了一眼陈青耕,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五层了。"他是在陈述,不是在问。陈青耕点了点头。赵归元没有多说什么,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看了陈青耕一眼,然后转身沿着小径走了。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沿着碎石路走远了,拐过冬青丛的时候没有停顿,像他每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陈青耕站在篱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回灵田中央蹲下来伸手搭在灰芽的叶面上。灰芽的金脉稳定地亮着,节奏跟他丹田里灵气的节拍完全同步。他蹲在那儿感觉到灵气循环的节奏从土面下一波一波地传上来,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在他脚下持续地流动着。他在暮色里站起来走回茅屋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灵田里那些微光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各种颜色的光在深褐色的土面上交错成一片柔和的光网。他坐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屋躺下合上眼睛,灵气循环的声音从窗外的土面下传进来,暖融融地裹着他,他慢慢沉进了睡意里。 那一夜他睡得比往常都沉,像是整片灵田的暖意裹着他的身体把他往深处托。天亮的时候他没有听见鸡叫也没有听见风声,他是自然醒的,睁开眼的时候窗纸外面的光已经亮透了,带着那种只有日头升了老高之后才会有的明亮金色。他坐起来推开门,晨风扑面而来的那一瞬间他顿了一下——风里的暖意比昨天更浓了,那股温润的气息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贴着皮肤覆过来,他能感觉到灵气正从灵田中央向四面八方扩散,从归元珠的位置出发沿着金线藤的根须网络渗到边界线外面,渗流区那些土在灵气的浸润下变得松软而湿润。 他走到灵田中央蹲下来看灵液花,花心里已经空了,昨天取走的那半滴灵液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陷,凹陷底部正在重新蓄着一颗新的金色珠子,芝麻大,还很小。他没有伸手碰它,站起来走到归元珠前面蹲下来手掌贴着薄土感受了一下,归元珠的温度比昨天高了半度,灵气循环的速度又快了那么一丝丝。 他正要站起来的时候,篱笆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三四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踩在碎石路上噼噼啪啪的,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篱笆传过来模模糊糊的。他站起来走过去拉开篱笆门,篱笆外面站着三个他不认识的人,都是年轻弟子,穿着杂役的灰布短褂,手里各拿着一些东西——一个拎着锄头,一个端着空筐,一个正在回头跟身后的人说话。他们看见陈青耕从门里走出来,说话声停住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拎锄头的人朝灵田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颜色各异的灵植上扫了一圈,然后转回来看陈青耕,带着点不确定的语气开口问:"你是999号灵田的?" "是。"陈青耕站在门口说。 那人又朝灵田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金线藤的银色藤身上停了两息,然后转回来说:"我们想问你……你田里那些灵光草种子的品相,是不是比外头坊市卖的高一截?" "高。"陈青耕说,"你从哪儿听说的?" "孙大志说的。他田里的灵光草长得比谁家的都好,他说种子是你给他的。"那人说着拎起手里的锄头朝陈青耕晃了一下,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示好的动作,"我们想问问你,能不能也给我们一点?我们可以拿灵谷换。你要多少都行。" 陈青耕站在门口看了那三个人一会儿。日光从头顶照下来,那三个人站在篱笆外面,手里拿着锄头和空筐,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他想了想,回屋从床底下的木盒里翻出那只装灵光草第四批种子的布袋,袋口系着一道金线。他捏了几粒出来,银白色的种子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手掌摊开让那三个人看清楚,然后倒进拎锄头那人端着的空筐里,一粒一粒地滚落在筐底,发出细小的叮当声。三粒,五粒,七粒,他倒了七粒。 "拿回去种。"陈青耕说,"好好种,结种了自己收一批留着自己种,以后就不用再找我要了。" 拎锄头的人低头看着筐底那几粒银白色的种子,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抬头说了一声"多谢"。三个人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些,沿着小径往南边去了,边走边低头看着筐里的种子。 陈青耕站在篱笆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走回灵田中央蹲下来。灵田里那些灵植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舒展着,灵气循环的节奏从土面下稳定地传上来,温温的,跟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茅屋在门槛上坐下来,靠着门框看着整片灵田在日光里安静地亮着,各种颜色的光在深褐色的土面上交错成一片柔和的光网。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头顶滑到西边、暮色合拢、月光升起来,那些灵植的微光在月色里重新亮起来。他站起来回屋躺下,灵气循环的声音从窗外的土面下传进来,温温地裹着他,他合上眼睛,在灵气循环的节奏里慢慢沉进了睡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