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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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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陈青耕是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吵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极薄的灰蓝色光。那声音从灵田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土,细碎地、持续地响着。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棉被从肩头滑落,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拉开门闩,门板哐一声撞在墙上。 灵田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蹲在灵田的角落——就是他昨夜埋下那颗聚灵草种子的位置。那人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正在小心翼翼地拨弄那片土,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晨雾还没有散尽,淡淡的灰白色雾气贴着地面流动,把那人半个身子都笼在朦胧里,只露出上半截后背和一侧肩膀。 陈青耕的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顾不上穿鞋,赤脚踩进灵田里,泥地冰凉,石子和土块硌得脚心发疼。他快步穿过灰芽和那株玄阶三品聚灵草之间的空隙,绕过那两个绿点,朝角落走过去。 "你干什么!" 他的嗓子是哑的,喊出来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蹲着的人被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耸,手里的树枝差点脱手。那人回过头来,雾里先露出半边脸,然后是一双圆圆的、睁得很大的眼睛,接着是一根散下来的辫子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 林小桃。 "你喊什么!"林小桃把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吓死我了!" 陈青耕的脚步刹住了。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呼吸急促得他自己都听见了,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林小桃脚下那片土,土面被翻动过,但挖得不深,只是表层的浮土被拨开了约莫一指的厚度。他埋下去的那颗种子还好好地在底下,没有被刨出来。 "你在翻什么?"他的声音还是紧的,攥着拳头的手指发白。 林小桃歪着头看他,那双圆眼睛里映着晨光,亮闪闪的。她伸手把散下来的辫子甩到背后,下巴朝那片土努了努:"我来给你送点东西,看你田里角落这块土怎么颜色不一样,就好奇拨开看看呗。" "送什么东西?" 林小桃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巴掌大,鼓鼓囊囊的,外面包着蓝底白花的旧棉布。她递给陈青耕,陈青耕没接,她干脆塞到他手里,布包的表面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暖暖的。"药渣。我上次给灵光草配肥的时候剩下的,晒干磨了粉,掺在土里能保水。我看你这田边的土干得都裂口子了,比我的1000号还差,你就不知道上点儿心?" 陈青耕攥着那个布包,布料有些粗糙,能闻到里面淡淡的药草味,苦涩里透着一丝甘。他没有说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刚才冲过来的时候,心里翻涌着"有人动了我的种子"的恐慌,恐慌底下压着的是一层凶狠,他甚至想过如果那人把种子刨出来了他要怎么把东西抢回来。可站在面前的是林小桃,她只是来送一包药渣。 他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指尖有些发麻。 "你吓着了。"林小桃说。她不是在问他,是在陈述。她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他光裸的脚一路看到他还带着睡痕的脸,"你这几天一直都吓着,是吧?昨晚上又没睡?" 陈青耕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用拇指摩挲了布面上粗糙的花纹。"你以后别一声不响蹲在我田里。万一是别人呢?万一我以为你是……" "赵扒皮的人?"林小桃帮他说完了。她把地上的树枝捡起来扔到一边,拍了拍手掌上沾的土屑,"我知道。可我不早点来,我怕你出什么事。你这两天一个人闷在屋里,也没见你去井边挑水,也没见你做饭,我昨晚上看你灯亮了一整宿。" "我没事。" "你脸都凹下去了。"林小桃指了指他的脸颊,"本来就没肉,现在骨头都快顶穿皮了。" 她说着从腰后面解下一个小竹筒,拧开盖子,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粥,白米掺了野菜,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拿着。我煮多了,喝不完。" 陈青耕接过来。竹筒壁暖烘烘的,透过筒身把温度送到他掌心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米烂了,野菜煮得软软的,咸淡刚好。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饿了,胃里空得像一口枯井,粥进嘴里的瞬间整个身体都叫嚣着要更多。他大口大口地灌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嘴角漏了几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用手背抹了。 林小桃蹲在田埂上看着他喝。晨雾散了些,她的轮廓在雾里慢慢变得清晰,头发被露水打湿了些许,几缕贴在眉尾,她也没去拨。她安安静静地蹲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又从他身上移到灵田中央那株灰芽上。 "那株草,"林小桃说,声音放得很低,"就是赵扒皮想要的那个?" 陈青耕的竹筒放下来了。他嘴唇上还沾着粥的油光,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林小桃,林小桃也看着他。 "你别问了。"他说。 "我不问。"林小桃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自己小心。赵归元不会只叫孙五来看一次的,他这个人,想要什么东西从来不会轻易放手。你之前交上去那株聚灵草,他肯定还在琢磨。我听说他昨天去库房翻了灵植品的登记簿,找了你之前几个月的交贡记录。" 陈青耕握着竹筒的手指收紧了。"他找那个做什么?" "找你对不上账的地方呗。你以前交的都是黄阶七八品的东西,忽然冒出一株玄阶的来,他怎么都要查查你哪来的种子、哪来的灵肥、哪来的本事。"林小桃说完这话,把自己的布衫下摆提起来擦了擦手,转身往田埂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我下午再来给你送点水。你那水渠今早断流了,你没发现?" 陈青耕一愣。他早上急急忙忙冲出来,确实没有去看灵田东边那条引水的小渠。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渠底干得发白,裂了细密的纹路,一滴水都没有。上游的水闸被一块石板堵住了,石板上压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严严实实。 是赵归元。不会有人特意跑到这偏僻的999号灵田来堵一条水渠。陈青耕蹲在渠边,伸手摸了摸那块压着石板的石头,石头是冷的,潮的,上面还沾着青苔,不像是新搬来的。但水渠上游的水闸上次他检查过,渠里的水虽然不大,一夜之间绝不可能干成这样。是昨天夜里被人堵上的。 "这狗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 林小桃还没走远,听见了回头看他:"什么?" "没什么。你回去吧。" 林小桃站在原地看了他几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走的时候步子比刚才快了些,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布衫的下摆被晨风掀起来,露出里头补了好几次的同色裤子。 陈青耕蹲在干涸的水渠边上没有动。他把那包药渣放在膝盖上,手里捏着空了的竹筒。粥的热气已经散尽了,竹筒壁凉下来,贴着他的掌心。水渠底下干裂的泥土泛着灰白色,跟灵田里的土一样贫瘠、一样倔强地板结着。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灵田东头,找到水闸的位置。水闸是一块薄石板嵌在土渠里的,用木槌就能撬动。他回到茅屋后头找到那根平时用来翻土的长柄木槌,握着槌杆走到水闸边上。石板被堵住了,他先把压在上面的那块石头搬开,弯腰,把槌头插进石板的缝隙里,整个身体往下压,肩膀抵着槌杆使劲撬。 石板很沉,又嵌在湿泥里,纹丝不动。他换了个姿势,双脚分开站稳,腰弓下去,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槌杆的末端,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暴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泥里的石板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松动了一线。他再压,再撬,手掌心被槌杆磨得火辣辣地疼,他终于把石板撬起来了一角,水从底下涌出来,浑浊的、夹着泥沙的水流冲过他赤着的脚面,冰凉冰凉的。 他把石板整个推起来靠在渠壁上。水渠里的水重新流动了,从上游的池塘引下来的水顺着渠道缓缓淌过干裂的渠底,把那些白的裂缝一寸一寸地濡湿。他蹲下来,双手捧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精神了一些。 他回到灵田里,看了一眼角落那片他埋了种子的土。土面还是平的,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又看了一眼灰芽旁边那株玄阶三品的聚灵草,叶片上挂着晨露,在初升的日光里青得发亮,灵纹里的光点像极细的银链,在叶脉间缓缓流动。灰芽的茎秆比昨天又粗了些,五片蜷曲的叶子微微张开,叶面底下露出来一小截淡金色的丝,在日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他在灵田里走了一圈,数清楚了自己手头所有的东西。玄阶三品聚灵草一株,黄阶九品止血草一株(灰芽催生的),黄阶六品灵光草一株(灰芽催生的),黄阶五品蛇舌兰一株(灰芽催生的),角落自己长着的普通聚灵草一颗(埋下去的种子,还没发芽),还有灰芽本身。他脚下的这片废田,灰白的土、板结的地、灵气稀薄得像兑了十倍水的稀粥,却长着整个外门最值钱的东西。 可他没有法子把这些东西换成能保护自己的筹码。玄阶三品的聚灵草,拿到坊市上去,换来的灵谷够他吃三个月。可那也要他有命换才行。赵归元的眼线就藏在西边的树丛里,他白天出去晚上回来,一举一动说不定都被人看在眼里。 他靠在槐树上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进茅屋,把昨晚那个陶罐从床底下摸出来,倒出最后一颗聚灵草种子。然后他又从屋角那只盛干粮的布袋子里翻了翻,找出几颗杂七杂八的种子,有止血草的、有灵光草的、有一小颗金线藤的,都是以前种剩下的。他把它们一起兜在衣摆里捧出去,走到灰芽旁边,蹲下来。 "你说你要,我就给你。"他对着灰芽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那株草能听见,"但你得给我长出够硬的东西来。地阶。天阶。随便什么,只要拿到宗门那儿去能让人闭嘴的。" 他先埋了那颗聚灵草种子,埋在了灰芽根部另一侧三寸处,跟之前那颗玄阶三品的聚灵草隔了一掌的距离。然后他把止血草、灵光草和金线藤的种子也埋了下去,沿着灰芽根系的延伸方向排成一排,每隔两寸埋一颗。埋完了,他用石片在土面上划了记号,每一颗种子的位置都用不同的符号标出来——一道杠、两道杠、一个圈、一个叉。 然后他站起来,退到槐树底下,叉着腰看。灰芽周围那一小片土面上,拱起了四个小小的包,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晨光落在那些土包上,把湿润的深色泥土照得发亮。他想到了昨夜灰芽的根须爬向灵田角落的样子——它知道那颗种子埋在那里,隔着将近一丈远它都知道。 它到底能长多大?它的根须能伸多远?如果他在灵田里埋遍种子,灰芽是不是能把整片田都吞了? "你今天胃口不小。"他对着灰芽说。灰芽没有回答,但他看见茎秆上的银灰色光泽又亮了一些,像是一盏灯被挑高了灯芯。它旁边那几颗种子的位置,土面轻轻地、轻轻地鼓起又落下,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呼吸。 他正准备回屋去穿鞋、把昨晚没吃完的半块干饼翻出来当早饭,忽然听见灵田外的小径上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两个,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有规律的沙沙声。他回头看去,小径拐弯处走过来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着外门执事统一的深青色短褂,腰间挂着一块木牌,走路的姿势微微挺着肚子,下巴略抬,目光从他灵田的篱笆上扫过去。 是赵归元身后跟着的一个年轻弟子,陈青耕认不得名字,但见过他站在赵归元旁边递东西。后面那个人他认得——孙五,方脸,颧骨上那道疤在日光下比月光里更明显,肉粉色的疤面衬着他深褐色的皮肤,像一块补丁。 两个人停在灵田篱笆外面。年轻弟子抬起手,在篱笆的竹竿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陈青耕,"年轻弟子喊了一声,"赵执事叫你过去,现在。" 陈青耕站在槐树底下,手还搭在树干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赤着脚,脚上沾着泥和水的混合物,裤腿卷到膝盖,布衫的领口歪了半边。他这模样去见赵归元,像是刚从泥里爬出来的蚯蚓。 "等一下,我穿——" "现在。"年轻弟子打断了他,语气里不带起伏,像是照着话本念出来的,"赵执事说,让你即刻去,不必收拾。" 孙五站在年轻弟子身后,双手抱在胸前,什么话都没说。他的目光越过篱笆,落在灵田中央的灰芽上,又移开,看向远处的槐树尖。他看起来什么都在看又什么都没看,但陈青耕注意到他的眼珠转动的轨迹——从灰芽到聚灵草,从聚灵草到新埋下的那几个土包,每一个都停了不到一息,每一个都记住了。 陈青耕从槐树底下走出来。他没有穿鞋,赤着脚踩过碎石小径,脚底被棱角分明的石头硌得生疼,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走到篱笆门口,把门推开,站在了年轻弟子面前。孙五侧身让了一步,目光从陈青耕脸上滑过去。 "走。"年轻弟子转过身,迈步往小径那头走去。陈青耕跟在他后面,孙五跟在陈青耕后面。三个人沿着那条通往执事院的小径走,路两旁种着半人高的冬青,枝叶灰绿,叶面上积了一层薄尘。早上的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三条,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陈青耕的脚底板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有细小的刺痛从脚心传上来。他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看影子里脚趾的形状,一、二、三、四、五,每一步都踩在赵归元的地界上。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执事院的院门大敞着。年轻弟子走到门口侧身站住,做了个"请"的手势。陈青耕跨过门槛,院子里的青砖地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砖缝里长着几簇青苔,绿得发黑。院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紫砂壶和一只倒扣的杯。再往里走三步,赵归元坐在正屋门口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双腿交叠,手搭在扶手上,指节上戴着一枚灰扑扑的玉扳指。 赵归元没看他。赵归元在看天。 "来了。"赵归元的声音从椅子里飘出来,不高不低,像在跟自己说话。 陈青耕在院子中间站住了,脚下是温热的青砖。他没有说话。他听见孙五在他身后把院门关上了,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