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耕在那株深绿色的新苗前面蹲了很久,手一直按在叶面上没有收回来。凉意从叶面渗进他的指尖,沿着经脉缓缓地流动着,每转一圈丹田里的灵气就清透一分。那股微浊的、稀薄的杂质正在被凉意一点一点地带走,从他体内的毛孔里蒸散出去,他蹲着的时候能感觉到身体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凉意,像刚从水里出来站在风口上。 等他终于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泛着淡白,掌心里残留着一层凉意还没有散尽,像握过一块冰之后留在掌心里的那种余凉。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肩膀的关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他感觉到丹田里的灵气比之前流畅了很多。原本像一缸浑浊的水,现在水面清了一层,能看到缸底了。杂质被冲走之后灵气的流动速度变快了,在经脉里运行的时候阻力小了,像是河道里的淤泥被清掉了一截,水流自然就快了。 他站在灵田里叉着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从鼻腔灌进肺里的时候他感觉到整条气道都是通畅的,没有以前那种涩涩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的滞涩感。他慢慢呼出去,那口浊气从嘴唇间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极淡的凉意,散在晨光里看不见了。 他走到灵液花前面蹲下看花心里的情况。灵液花正在恢复中,花瓣合拢了大半,只留最中心一小片金色的花心露在外面,花心里那滴灵液正在重新蓄,从芝麻大小开始,金色的小珠子在花心里缓缓地转着,表面那层薄薄的光泽正在慢慢凝结。他伸手在花心上方感受了一下温度,暖意还在,比昨夜晚了些,像是炉火被人压了压,火苗小了但没灭。按照这个速度,下一次灵液成熟大约还需要三天左右。 他站起来看了看整片灵田。深褐色的熟土上,第一批种下的灵植正在全面结种,第二批嫩芽已经长到了可以开始结种的尺寸,叶尖上开始冒出细小的种包胚芽。灵光草的第三批种包正在膨大,铁线藤的藤端在卷第三个环,鹤首参叶背又拱出了新的银色凸起,地龙须的绒毛丛又厚了一层,新的灰褐色颗粒正在绒毛底部成形。整个灵田都在循环着——种下去、长出来、结种子、收种子、再种下去。每一轮都比上一轮快一些、壮一些、品阶高一些。灰芽的根须在土面下无声地输送着灵气,灵液花的金光在日升日落间一浪一浪地荡过整片田,浅褐植物在不停地生新苞衣,墨绿植物在不停地孕育新东西,银白小苗的第五片金边叶在日光里安静地亮着。整片田像一个巨大的、活着的轮盘在转着,每一片叶子、每一根须、每一粒种子都在轮盘上转圈,一圈一圈地把品质往上推。 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深绿色的新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株新苗在帮他洗灵气,等它长大之后会不会也能帮别人洗灵气?如果赵归元拿了灵液之后发现灵液里混着杂质怎么办?那滴灵液被他喝的时候是纯的,可灵液花在蓄灵液的过程中自然会产生一些微量的杂质,他喝了之后是靠新苗洗掉的,可赵归元没有新苗。赵归元拿到的那半滴灵液是带着杂质的。虽然那些杂质不会影响修为提升太多,但如果赵归元喝了一段时间发现效果比预期差一点,会不会觉得他在灵液里动了手脚? 他站起来走到灵田边缘那株深绿色新苗前面蹲下,仔细看了看它的长势。它已经长到了三寸高了,深绿色的叶面上那层水雾在晨光里慢慢消散之后又凝了回来,像是它自己在循环着释放和吸收。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净的小布袋,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然后从窗台上拿下来一只干透的银白色壳片。那是新苗破壳时留下的那两半壳中的一半,光滑如纸,薄而干燥。他把壳片伸到新苗的叶面下方,轻轻接住了一片从叶片上滑落的水雾凝成的露珠。露珠落在壳片表面的时候没有滚走,而是安静地停住了,像一粒极小的透明珠子嵌在银白色的壳片里。他把壳片举到眼前看,露珠的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浅绿色光晕,清冽的气息从露珠里散发出来,虽然淡但清晰可辨。 他又取了一只小瓷瓶,把这粒露珠刮进瓶底,塞上塞子收好。如果赵归元以后对灵液的品质有疑问,他可以拿出这颗露珠,让它帮赵归元的灵液也"洗"一遍。但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还早。 他刚把瓷瓶收好,篱笆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这回的脚步声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的步子快而碎,后面的步子稳而重。他抬头看过去,林小桃走在前面推开了篱笆门,她身后跟着一个人——张若水穿着那身浅蓝色布衫跟在林小桃身后走了进来。林小桃侧身让了一步,张若水走上前来,目光在灵田里扫了一圈之后落在了灵田边缘那株深绿色的新苗上。 "陈师弟,"张若水开口说,"我今天早上在藏书阁翻到了一卷更早的旧档,比息壤根那卷还要早五十年。上面记了一样东西,叫'净灵草'。"她说着从袖口里取出那卷册子翻开一页指给他看,"净灵草,初生浅绿,三日转深绿,叶面生雾露,雾露能清涤修士经脉灵气中的杂浊。净灵草通常伴息壤根而生,息壤根结灵液滋养修士,净灵草涤洗灵气杂质,两者共生则修士修为精进速度倍增。" 陈青耕站在新苗前面,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和那株深绿色新苗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地上。他看了看张若水,又低头看了看那株新苗,然后抬头说:"所以我田里的这东西叫净灵草。" "对。"张若水把册子合上收进袖口里,"五十年前的旧档里记过几株净灵草的案例,但后来息壤根越来越少见了,净灵草也跟着没人再见过。你这株是近五十年来外门出现的第一株净灵草。"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新苗移到他脸上,"你最好给它起个名字。它以后会一直跟着你长,等长到成熟期会结出净灵珠来,那个东西比灵液还珍贵,整颗净灵珠服下去能把你经脉里积了十几年的旧浊一口气清干净。" 陈青耕站在田里把张若水的话在心里翻了一遍。净灵草,净灵珠,清旧浊。他把目光落在那株深绿色的新苗上,看着它叶面上那层正在凝集的水雾。他想了想,然后对着它说:"你叫小青吧。" 林小桃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张若水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但没笑出声来,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小青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摇了一下,叶面上的水雾晃了晃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