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0
🌐 Language

第1章 枯荣谷曾是上古战场

中文

夜色已经沉到最浓的时候,陈青耕也没有点灯。他就坐在灵田西侧那棵歪脖老槐树下的石头上,脊背紧贴着粗糙的树皮,粗糙的凸起硌着肩胛骨,但他没动。远处的树丛里,黑影伏在那里,已经半个时辰没挪过地方了。 那黑影藏在一蓬灌木后面,偶尔被风吹动枝叶的缝隙里露出一角深色衣袍的轮廓。陈青耕盯着那个方向,眼睛酸得发涩,却不敢眨得太频繁。他怕一眨眼的功夫,黑影就会窜出来,冲到灵田中间,把那株灰色的草拔走。 灰芽。他在心里叫它灰芽。 那株草现在已经有半尺高了,茎秆是灰扑扑的颜色,靠近泥土的部分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泽,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它的叶子只有三片,每一片都蜷曲着,像是不愿意舒展开来。可陈青耕知道,它那蜷曲的叶子底下,藏着密密麻麻的白色根须,那些根须细得像头发丝,却能在泥土里延伸出一尺多远,找到他埋下去的种子,然后一点一点地把种子裹住,拖到自己的根系中间去。 他数过了。这一个月里,灰芽吞了七颗种子。第一颗是他随手埋下去的止血草种子,七天后那株止血草就冒出来了,品相比他之前卖掉的那株好上不知道多少。他当时捧着那株止血草,对着月光看了又看,叶片的厚度、颜色的鲜润、叶脉的清晰程度,都比他卖去坊市的那株高出一大截。他以为自己是运气好,那颗种子本来就饱满,又赶上这几日雨水足。 然后是第二颗,灵光草。三天就发芽了,五天就长出了两片叶子。第三颗,蛇舌兰,四天。第四颗……他越种越快,灰芽吞种子的速度也越收越快。一开始还要三五天才能看到新芽破土,到后来,他前一天傍晚埋下种子,第二天清晨去看,土面就已经拱起了一个小小的包。灰芽像是知道了他的急切,又像是它自己也尝到了甜头——每一次吞下种子,它自己也在长。茎秆从最初的寸许窜到半尺,颜色从纯粹的灰变成了灰中带银,靠近根部的叶片底下,甚至能看到几根淡金色的细丝,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最让他心跳加速的是那株聚灵草。 聚灵草的种子是他花了一整天的灵田劳役攒下来的工分换的。十来个工分,够他换三天的口粮,他却换了三颗聚灵草种子。那东西在灵植谱里排在黄阶九品,是低阶里最低的一档,连坊市里都没什么人收,只有最底层的散修偶尔会买几颗回去种在自家院子里聚一聚稀薄的灵气。陈青耕把它们埋进土里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不是心疼那些工分,他是怕灰芽不肯吞。 灰芽吞了。吞得毫不犹豫。 第三颗种子埋下去的当天夜里,他睡不着,披着旧棉袄蹲在灵田边上,借着月光看见灰芽的根须从土里拱出来,细白的、嫩生生的,像虫子一样缓缓爬过一寸泥土,缠绕住那颗聚灵草种子,然后收紧,拽着它往下沉。种子消失在土里的时候,他甚至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啵",像是水面上破了一个泡。 然后他等了二十八天。 这二十八天里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跑到灵田边上蹲着看。灰芽的叶子蜷得更紧了,茎秆的颜色却一天比一天亮,银灰色的光泽从根部慢慢往上蔓延,到第二十天的时候,连最顶端那一片叶子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银线。第二十三天,灰芽旁边三寸的位置,土面裂开了一道缝。第二十五天,一抹嫩绿从裂缝里拱出来。第二十七天,那株聚灵草长到了三寸高,叶片张开,通体泛着柔和的青光,青得像是从月亮上刮下来的一层霜。 陈青耕捧着那株聚灵草的时候,手指头抖得几乎捏不住它。 他翻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灵植品鉴录》,对着上面的图谱比了又比。黄阶的聚灵草,叶片应该是淡绿色的,边缘有一圈模糊的白色灵纹,像画坏了的墨线。可他手里这株,叶片是青色的,青色里透着一层莹润的光,像是含着水。叶片边缘的灵纹清晰得像是用极细的笔描出来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清楚楚,从叶基延伸到叶尖,纹路中间还嵌着细小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玄阶。他认得那些纹路。《灵植品鉴录》的增补卷里画过,玄阶四品以上的聚灵草,灵纹才会呈现出这种"嵌星"的形态。 玄阶四品。他一个外门最低等的杂役,在999号灵田里种出了玄阶四品的聚灵草。 他把那株草举到眼前,举了近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了土里。他不敢拔出来,怕伤了根须。就让它长着,长在灰芽旁边。反正这整片灵田都是他的,没人会来查。 可那天晚上,他看见树丛里的黑影了。 这会儿已经是纳贡日过后的第三天。他记得清清楚楚,纳贡日那天他把那株玄阶四品的聚灵草混在几株普通的止血草、灵光草中间交了上去了。他犹豫过,犹豫了整整一夜。他在灵田边上坐到天亮,手里攥着那株聚灵草,攥得掌心都出了汗,草茎都被他攥弯了。他想过把它拔起来藏到茅屋里,想过把它种到灵田最偏僻的角落里用杂草盖住,甚至想过把它毁了——掐断茎秆,揉碎叶片,让它变回一把碎绿烂泥。 可他舍不得。那是玄阶四品。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高品阶的灵植,整个外门种灵田的杂役里,能种出玄阶的人屈指可数,那些人都是分到了好灵田、有宗门发的灵肥、有执事指点的人。他只有999号,一块被所有人嫌弃的废田,灰白的土、稀薄的灵气、连草都长不旺的地方。 他把那株聚灵草交上去了。混在其他草里面,压在筐底,上面盖了一层止血草。 赵归元验收的时候,他站在人群后排,低着头,假装在系鞋带。他从人缝里看见赵归元拿起那株聚灵草,拈在指间转了转,放在鼻端闻了一下,然后眼神就变了。赵归元的眼睛不大,眯起来的时候像两道缝,可那两道缝里透出来的光,亮得像刀。 陈青耕记得赵归元问他的话。赵归元的声音不高,在嘈杂的广场上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小陈,这株聚灵草是你种的?" "是。"他的嗓子发干,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絮。 "怎么种的?" "就……就埋了种子,浇水,松土……不知道怎么就长这么好,运气好。" 赵归元看了他很久。广场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赵归元衣袍的下摆吹得猎猎响。赵归元身后站着的几个外门弟子也凑过来看,有人发出抽气声,有人说"这灵纹真清楚",有人捅了捅身边同伴的胳膊。陈青耕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他背上,扎得他脊梁骨发疼。 然后赵归元笑了。那个笑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但陈青耕看见他的眼角皱了一下,像是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 "运气好,"赵归元把那株聚灵草放进自己的储物袋里,拍了拍手,"是挺好。行了,你回去吧。" 陈青耕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广场的。他听见身后有人在议论,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他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那些人都在看他。他跑出广场拐进那条通往999号灵田的小径时,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人群里闪了出来,是他隔壁1000号灵田的林小桃。林小桃的辫子跑散了,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气都没喘匀就说:"你完了,赵扒皮盯上你了。" 他没停。他把林小桃的手甩开,继续跑。他知道林小桃是好心,但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眼泪就会掉出来,就会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那天夜里他就看见了黑影。最初他以为是看花了眼,是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动了。可他盯着看了一刻钟,黑影没有动。又看了一刻钟,还是没有动。他知道那不是树影了。树影会被风吹得晃动,那个黑影却稳稳地伏在灌木丛后面,连轮廓都没有变过。 是赵归元的人。或者说,就是赵归元自己。 之后的这两天,黑影都在。有时天黑透了才来,有时傍晚就来。陈青耕摸不清规律,他只知道每次他假装回茅屋、灭了灯之后,再从屋后绕到槐树底下蹲着看,那黑影一定在。 今夜也不例外。 月亮已经偏西了,照得灵田里的土泛着一层冷白的光。灰芽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银灰色的茎秆微微发亮,旁边的聚灵草虽然被他拔走了,但灰芽旁边又冒出了两株新的灵植。一株是止血草,已经长到两寸高了,叶片厚实鲜润,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金线。另一株是蛇舌兰,才刚破土,两片子叶嫩得像能掐出水来。它们在灰白板结的灵田中间挤成一小片绿意,像是一块灰布上绣了两朵绿花,鲜亮得刺眼。 陈青耕坐在槐树底下,后背贴着树皮,眼睛盯着黑影的方向。他的脚边放着一把石片,是他从溪边捡来的,边缘磨得很锋利。他在灰芽的根系延伸范围周围刻了一圈浅浅的线,那圈线歪歪扭扭的,每一处他都用指甲掐过,记住位置。这三天他每天清晨都会蹲在地上,用手指轻轻拨开土面,看灰芽的根须有没有长出圈外。他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用烧过的树枝记下了每一次吞种的时间和产出的品相:止血草,七天,黄阶七品升五品。灵光草,五天,黄阶九品升六品。蛇舌兰,四天,黄阶八品升五品。聚灵草,二十八天,黄阶九品升玄阶四品。 他记得越清楚,心里就越凉。灰芽每吞一颗种子,吞的速度就快一分,长出的灵植品阶就高一截。像是一个孩子在学走路,越走越稳,越走越快。他不知道灰芽会走到哪一步去。他也不知道赵归元会在哪一天忍不住出手。 远处树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换了个姿势,脚踩断了一根枯枝。陈青耕的脊背瞬间绷直了,攥着石片的手指收紧。他盯着那个方向,喉咙里发干,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黑影动了。 从灌木丛后面缓缓地探出来,先是肩膀,然后是一个人的上半身。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褐,身形不高,但是很壮实,腰里别着一把短铲。他从树丛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隐蔽身形,甚至脚步都没有放轻,踩在枯叶上咔嚓咔嚓响,像是根本不打算藏了。 陈青耕从槐树后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僵,坐得太久了,血液不通。他扶着树干站稳,深吸了一口气,举着手里的石片,往前走了两步。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是一张陌生面孔。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眉毛很粗,眼窝深陷,颧骨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男人看见陈青耕从树后出来,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朝灵田中间走。 "你是谁?"陈青耕的声音比他自己以为的要稳,只是尾音微微上挑,泄出一点颤抖。 男人没答话,走到灰芽面前蹲下来,伸手就要去拨灰芽旁边的土。 陈青耕两步蹿过去,石片横在胸前。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那块石片连刃都没开,边缘钝得很,真要动起手来恐怕连对方的皮都划不破。但他挡在男人和灰芽之间了,背对着灰芽,面对着那张疤脸。 "这是外门弟子的灵田,"他的声音终于抖了,"私闯灵田、毁坏灵植,按门规逐出外门。你是什么人?" 男人抬起头看他,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陈旧的肉粉色。男人的眼神很平淡,像是看一只挡路的虫子。他开口了,嗓音沙哑,像是常年没怎么说过话:"赵执事让我来看看。" 陈青耕攥着石片的手指节发白。 "看什么?" "看你这块田,"男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执事说你这田里的灵气不对,让我来测一测。让开。" 他说着伸手推陈青耕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陈青耕瘦,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脚跟差点踩上灰芽的叶子。他稳住身子,重新挡回去,这回把石片举到了男人面前。 "灵田测灵气有专门的测灵盘,外门库房就有,你拿测灵盘来我让你测。"陈青耕盯着男人的眼睛,"空手来摸我的土,是要偷我的灵植?" 男人的眉梢动了一下。他看着陈青耕,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笑。 "小子,"他说,"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我在跟偷灵植的人说话。" "嘴挺硬。"男人收回了手,退了一步,站在月光里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我不碰。但赵执事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顿了顿,目光从陈青耕脸上移到他身后那株灰芽上,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贪婪,像饿极了的人看见一碗饭。 "他说,'我还会来的。你好好想想。'" 男人说完转身走了。脚步依旧不轻不重,踩在枯叶上沙沙响,很快消失在树丛后面,连背影都融进了夜色里。 陈青耕站在灵田中间,举着石片的手还悬在半空。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轰隆轰隆地响,震得他头疼。他慢慢地把石片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指还在微微地颤,指缝里全是冷汗,黏糊糊的。 他转过身,蹲下来,看着那株灰芽。月光照在它身上,银灰色的光泽柔和又安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它旁边的止血草和蛇舌兰也稳稳地立在土里,叶片上沾着夜露,亮晶晶的。 他把手伸出去,悬在灰芽上方三寸的地方,不敢碰。他的手指在发抖,指尖离灰芽的叶子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能感觉到灰芽周围那一圈微弱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低声说。 灰芽没有回答。风从西边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把灵田里那两株小灵植的叶子吹得轻轻摆动。陈青耕收回手,坐到了地上,双腿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到了赵归元那句话。"我还会来的。你好好想想。"想什么?想怎么把灰芽交出去,还是想怎么死得好看一点?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芽,又看了一眼远处树丛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不敢保证明天夜里、后天夜里,那个疤脸男人或者赵归元本人不会再出现。他能挡一次,能挡两次,能挡到什么时候? 夜风吹过他汗湿的后背,凉得像泼了一盆井水。他打了个哆嗦,站起来,走到茅屋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灵田。 灰芽还在那里。小小的,灰扑扑的,茎秆上那一层银光在月光下温柔地亮着。 他推门进屋,摸黑找到床沿坐下,没有点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太阳穴。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陶罐,罐子里还剩三颗聚灵草种子。他攥着那三颗种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 明天。他想。明天夜里,他再埋一颗。他要看看灰芽还能吞出什么来。 如果真的能长出更高品阶的东西,那他就有了底气。玄阶四品入不了赵归元的眼,那就玄阶三品,玄阶二品。如果灰芽真能长到地阶去,整个外门都保不住它,那他反而有了说话的筹码。宗门的长老们不会看着一个执事独占这样的异宝。 他把种子放回陶罐里,躺下去,闭上眼睛。 屋外的风还在吹,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了一整夜。他睡得不沉,梦里全是根须缠绕种子的画面,细细的白丝缠上来,一圈一圈收紧,把他整个人拖进了土里。他惊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透进来青灰色的光,灵田里静悄悄的,露水挂在草叶上,一闪一闪地泛着光。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灰芽还在那里。止血草还在。蛇舌兰还在。 远处的树丛里空无一人。 但陈青耕知道,今晚一定还会有人来的。他转身回到屋里,把陶罐从床底下拿出来,倒出一颗聚灵草种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出了汗。 今夜他要在灰芽旁边再挖一个坑。他要看看,灰芽吞下去的种子,到底能长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