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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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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顶灯旋转的红蓝光斑碾过便利店门前的整条人行道时,林海还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压着李薇左侧肋下的伤口。急救人员从车厢后面跳下来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浓烈的碘伏和酒精混合的气味,一只戴了蓝色橡胶手套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往后推开,力道不大,但稳,带着职业训练出来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精确。 "让一下。"对方说。 林海松开手往后仰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湿冷的水泥台阶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整片掌心都是暗红色的,指缝里糊着黏稠的半凝块,血在散热的过程中已经开始变冷了,贴着他皮肤的温度往下降,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手背上是干净的,没有任何血迹,只有手腕上一根青色血管在皮肤下面突突地跳。 急救人员把李薇抬上担架的时候她的身体软得像一袋散开的面粉,左臂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晃了两下,指尖朝下悬着,中指上还戴着那枚磨得发亮的不锈钢顶针,便利店理货员用来拆纸箱封条的那种。林海看见那枚顶针在救护车车厢灯光的照射下闪了一下,然后被自动关闭的车厢门吞没了。 警笛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血正在风里慢慢干燥,龟裂成一道道深褐色的纹路。他的手机掉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显示的通话时长正在一秒一秒地往上跳。他弯腰把手机捡起来,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额头上蹭了一道血痕,从发际线一直斜着拉到眉峰。 "先生?先生您还在听吗?"接线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已经被他放在耳边很久了,但他几乎没在听。他把手机贴回耳朵上,说:"我在。" "伤者已经送医了,您自己有没有受伤?需要另外派一辆车过去吗?" 林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用,"他说,喉咙里那股铁锈味还没散干净,"我没受伤。这些血不是我的。" "那您方便留在现场等警察过去做笔录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街角的方向。救火车离开之后的街道重新恢复了空旷,路灯的光还在,天边的灰白色比刚才又亮了一些,行道树的轮廓开始从背景里分离出来,叶子上的露水反射着第一丝天光。"我在这里等。"他说。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锁了屏塞回裤兜里,然后站起来走回便利店门口,弯腰把李薇掉在地面上的那部白色手机捡了起来。 屏幕已经黑了。他按了一下侧边的电源键,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公园的旋转木马旁边,扎着双马尾,手里举着一根粉色的棉花糖,笑的时候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林海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退出了相机界面。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机身背面,一个浅蓝色的塑料保护壳,边角有一道裂痕,里面露出的白色塑料断面已经发黄了。 他把两部手机都收进外套口袋里,左边是李薇的,右边是自己的。口袋的布料被两个方形的金属块坠得往下沉,走路的时候它们会碰在一起发出轻闷的撞击声,咔嗒,咔嗒,像某种微弱的节拍器。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的。一辆巡逻车停在便利店门口,下来两个穿制服的民警,一个年轻些一个年纪大些。年纪大的那个拿着本子蹲在林海对面问他姓名和身份证号,年轻的那个在店门口的地面上用粉笔画了个人形,然后蹲在旁边往手机里拍照。 林海在回答问题的间隙里看着那个人形粉笔线。线条在水泥地面上很白,轮廓的躯干部分偏短,肩膀缩着,像一个人正在往后退的动作定格的瞬间。地面上有一些深色的点状痕迹,不密,间隔很大,一直延伸到台阶边缘就断了。 "你说你当时在店门口站着?"年纪大的警察抬头看了他一眼,圆珠笔在记录本上停了一下,"你认识伤者吗?" "今天凌晨第一次见。"林海说。他把过程说了一遍,从零点档节目接到电话开始,到他骑车过来提醒李薇,到他在导播间听到水声和声音签名,到他在四点半之前等在店门口。他隐去了96.4频道那段,隐去了电话线拔掉之后仍然响起的细节,他只说了自己听到一个广播节目里有人提到这家便利店和四点半的事件,然后他出于担心过来看看。警察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没有追问广播节目的问题。 "肇事车辆的特征有印象吗?" "灰色轿车,"林海说,"三厢,车型我不太确定,尾灯是两条横条的LED灯带,应该是最近两三年的款。车牌中间有两位字母,离得远没看清全部的,但第一位大概是'江'字头的本地牌照。" 警察点点头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了,有消息会联系你。你这几天别离开本市,保持手机畅通。"他往巡逻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林海那双沾了血污的球鞋,"你手上的血去店里洗洗吧,别这么走回去,路上吓到人。" 林海走进便利店,在收银台旁边的员工洗手池拧开了水龙头。冷水冲出来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水流把掌心上的深褐色固体一块一块冲散、融解、变稀,然后顺着白色的陶瓷盆壁旋转着流进下水口。水流把血冲干净之后他的掌心恢复了皮肤本来的颜色,但指甲缝里还嵌着几条细线一样残存的痕迹,像被人用极细的笔在甲沟处画了几道红褐色的线。 他关掉水龙头,扯了两张纸巾把手擦干。然后他站在洗手池前面没有动,透过面前墙壁上嵌的镜子看着自己的脸。额头上的血痕被刚才的水溅到了一些,变得更淡了,像一道洇开的墨水渍。他伸手用湿纸巾把那条痕迹擦掉,又沾水理了一下被夜风和汗弄乱的头发。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走出了便利店。门在他身后发出叮咚一声,然后玻璃门合拢,橡胶密封条碰撞的闷响。天已经亮了大半,东边的天空从深蓝过渡到一种灰调的白,路灯刚刚集体熄灭了。街面上开始出现早起的行人——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在慢跑,耳机线在胸口弹跳;一个推着早点车的大妈正从街角拐过来,车轮在砖缝之间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一切正常。一切照旧。凌晨四点半发生的事已经被这个苏醒的城市吞进去了,没有人知道那扇玻璃门后面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看到那条粉笔画出来的人形轮廓在晨光里正在被早间的露水慢慢洇湿、模糊、消失。 林海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他对司机说了电台大楼的地址,然后靠进后座的椅背里闭上了眼睛。车子启动的时候他的身体被惯性带得往后一沉,皮革椅面上残留着前一个乘客的体温,比他自己的体温稍微凉一些。 他回到电台大楼的时候是早晨六点四十分。门厅的保洁阿姨正在拖地,清洁剂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柠檬味的。林海从拖把旁边绕过去的时候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从他衬衫上的褶子和脸上的疲惫判断出他又熬了一个通宵,但没有说话,只是把拖把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更大的通道。 他走楼梯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弹来弹去。阳光从楼梯转角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台阶上投出一块块长方形光斑,每一级台阶的边沿都被照亮了,露着浅黄色的水泥本色。他走得很慢,手扶着金属栏杆,掌心触碰到的金属管壁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早晨的潮气从楼道尽头的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凝结在裸露的金属表面上。 导播间的门还锁着,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锁芯里面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缺油了,该灌一点铅粉进去。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他先闻到了自己留在里面的味道——汗、咖啡、打印机墨粉的干燥灰味,还有一丝凉意,是整夜运行的空调留下的。 他站在门口先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黑色电话机还在。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听筒扣得整整齐齐,桌面干爽,墙角的接线盒上插头依然悬空搁着。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电话机的顶部塑料面,干、凉,是正常的室温,没有那片异常的低冷。他蹲下来看了看地板,接线盒周围的瓷砖干净平整,一条裂缝都没有,水渗过的痕迹早就蒸发干净了。 但他兜里的那部白色手机——李薇的——忽然震了一下。 震感很轻,隔着外套布料传递到他肋侧的皮肤上。林海站直了身子,伸手进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通知栏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的备注名是一个心形表情加上"女儿"两个字。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妈妈你怎么还不回我呀,昨晚说的那个广播节目我听完啦,我觉得好好玩,那个叔叔说话的声音真好听。" 林海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他的拇指悬在那条消息上,指腹离屏幕大约一厘米的距离,但没有按下去。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产生了某种陌生的意义。他往上滑动屏幕,翻到李薇和女儿的聊天记录——最早的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李薇发了一条语音消息,时长四十三秒。他点开语音条,把手机听筒贴到耳朵上。 李薇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在车里那种密闭空间的轻微混响,背景里隐约有引擎的怠速声和转向灯清脆的咔嗒节奏。"宝贝,妈妈今晚在车上听广播听了一个好奇怪的节目,有个主持人打电话给观众,说人家明天会怎么样怎么样,跟算命似的。你要不要也听听看?好有意思的。妈妈搜给你那个频道,你手机上能收到不?" 语音条结束了。下面的几条消息都是女儿发的,文字加表情,说妈妈我找到啦,我在听,叔叔说得好准哦,他说我明天考试会考九十八分他真的说准了。最新一条就是刚才弹出来的那条,发送时间是凌晨五点零九分——大约四十分钟前,李薇刚被送上救护车。 林海把手机屏幕锁了,攥在掌心里。他的拇指正好按在那张双马尾小女孩的锁屏壁纸上,指尖隔着屏幕压在女孩的笑脸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昨晚零点档的节目里,主持人问李薇职业的时候,她说过她是"刚下班"——她说她每天凌晨两点下班,开车回家路上听广播解乏。但她给女儿发那条语音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分,那时候她还没下班。她在车里的状态、引擎的声音、转向灯的节奏——那是她把车停在某个地方,但没有熄火,她正在等人或者正在打电话。 她在值班之前就听过这个频道了。她不是"偶然搜到"的,她是被人引过去的。 林海把李薇的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聊天软件,在搜索栏输入了李薇的女儿的头像下面那个名字。小名"朵朵",没有备注姓氏,头像是一只毛绒兔子的照片。他没有发消息过去,只是把那个聊天窗口划掉了,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之后接通了,那头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和金属拉链被拉开的细碎声音,然后是刘畅含着一嘴牙膏泡沫含混的声音:"喂林哥?你昨晚一整晚没回来?你没事吧?我早上起来看你不在我以为你回家了。" "刘畅,"林海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低到他自己都觉得像另一张嘴在替他说话,"你帮我查一下,台里的播出系统上,除了95.8和102.7两个主频率,有没有第三个频道的发射信号记录。我要看发射塔那边的输出日志,不是工作站上的通道列表。" 刘畅在电话那头把嘴里的泡沫吐掉了,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第三个频道?林哥你还在说那个96.4?我昨天看设备清单的时候确实没找到这个频率的注册记录啊。" "不是注册记录,"林海说,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拉开了导播间桌底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布满灰尘的黑色塑料袋,袋子里面是一台老掉牙的磁带录音机,面板上的皮带传动轮边缘已经泛黄龟裂了,"是实际的信号发射记录。发射塔那边的功率计和驻波表会记录所有工作频段的输出,你去把机房的历史数据调出来,看看从七月十七号到今天,有没有任何发射机在96.4兆赫这个频点上出过功率。"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刘畅似乎在想什么,然后他说:"林哥你这个事儿真的越来越玄了。行吧,我去机房找老宋,他管发射机。不过我跟你说,你别抱什么希望,老宋那人上个月刚被警告过一次,说他把发射塔的巡检日志都糊弄过去了,现在台里盯着他呢,他肯不肯翻旧数据都两说。" "你跟他说是我要的,"林海说,"他欠我人情。上回他夜班调错播出推子把整段广告切没了,是我帮他补的应急信号。他会给的。" "行,"刘畅说,"我吃完早饭就去,你等我电话。" 电话挂了之后林海把磁带录音机从塑料袋里取出来。这东西是他在台里杂物间翻到的,上面贴了一张黄褪色的标签纸,写着"备用录音设备,2003年入库"。机器的外壳是银灰色的塑料,右侧操作面板上嵌着一排旋钮和按键,磁带仓盖板的透明窗口上积了一层细灰。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没有开封的空白磁带——TDK九十年代产的,外面的塑封纸还没拆,边角印着"90分钟·标准级"的字样——拆开塑封把磁带推进仓里,磁带轮的阻力感沿着指尖传上来,空白的带子从盘上被拉动时发出轻微的粘滞声。 他把录音机接上导播间监听系统的输出口,用一根两端都是莲花头的旧音频线,插口刚刚好,像特意为这个机器预留的一样。然后他给录音机通上电,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亮了,磁带开始缓慢地转动,卷轴上棕色的磁带条匀速地绕过去。他把监听耳机重新戴上,调低音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一个更可靠的记录方式。手机录音会被应用程序的压缩算法处理掉高频和低频的边缘信息,而磁带录音机的模拟信号能保留所有频段的原始信号——包括那些人耳几乎听不见的极低频部分。他要抓住那段波形签名,每次都要,然后放在一起比对。 他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逐渐变宽的金色光带。光带边缘扫过电话机的底座,把黑色塑料表面的灰尘都照亮了,颗粒在光束里缓慢地飘浮、旋转、沉降。林海看着那些尘埃颗粒在光线里漫无目的地移动,忽然觉得它们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电流驱动着,不是因为空气流动,而是因为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它们周围形成了微弱的涡旋。 他坐直了身子,把视线从尘埃上收回来,重新集中到工作站的屏幕和那台正在转动的磁带录音机上。磁带计数器显示已经走了十一分钟。他伸手把录音机的输入音量旋钮调大了两格,听见底噪升高了一点点,像一阵细微的风在麦克风前吹过。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磁带录音机自带的监听喇叭里传出来的,很轻,像一颗玻璃珠掉在木头桌面上的声音。叮。间隔几秒之后又一声。叮。然后是第三声。叮。 林海低头看着录音机的喇叭网格。那三声单音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是从这台刚刚接好的磁带录音机自身附带的扬声器里直接发出来的。和他在走廊里听到的完全一致,下行,每次降低一个半音,像有只手指在弹一台看不见的钢琴。 他把录音机的播放键按下去,让它开始回放刚才录下的内容。磁带轮在机器的驱动下转动起来,喇叭里传出一段沙沙的底噪,然后是主持人说话声——他现在录到的就是当前导播间监听系统里收到的所有声音,包括那些没有在工作站通道表上显示出来的信号。 主持人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的时候林海皱了一下眉。那段声音听起来和他在耳机里听到的不太一样,多了某种粗糙的颗粒感,像信号在传输过程中被什么东西摩擦过。然后主持人停了,空白了几秒之后,那段极低频的波形签名出现了。磁带录音机的喇叭没有足够的低频响应能力,它只能放出嗡嗡的振动声,像是墙上有什么大型设备正在启动。 但就在那段嗡嗡声持续的过程中,他听见了别的。那个水下男声,带着江城本地腔调,从录音机喇叭的蜂鸣振动里像气泡一样冒出来,清晰得像是有人正趴在那台机器的外壳上对着麦克风说话。 "你把那台收音机……录音了?" 林海的手指按住了暂停键。磁带轮停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回弹声,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松开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部黑色电话机。 电话机还是安静的。但这一次,它旁边的墙壁上——那片之前洇过水渍的位置——现出了一道极细极淡的水痕。那道水痕从上往下走,在灯管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亮光,像一条刚刚爬过墙面的蜗牛留下的痕迹。 水痕的末端在墙壁大约一米七的高度处停了下来,然后慢慢弯曲、变形、凝聚,最后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形状。 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