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换手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街对面的梧桐树影上,树叶之间的光斑在柏油路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某种正在进行着低频振动的东西正在他自己的视线中寻找与之同步的频率。他把手机听筒重新贴回耳边,拇指在手机背壳上蹭了一下又松开。 "你哥是怎么跟你描述那个声音的?"他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对方正在把烟从嘴边移开然后呼出一口。"他说那个主持人说话的语气跟他自己一模一样。节奏、停顿、尾音上挑的幅度,连语速都完全一致。"赵一鸣的弟弟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在停顿中变得更低了一些,像一个人正在把一段他已经反复想过很多次的话从记忆的底部捞出来重新看一遍,"他说他甚至觉得那就是他自己在说话。只是他没有张开嘴。" 林海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走到路边的阴影里站定,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日光下他的掌心依然干净如常,但那层网状结构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正在运行着,他的指腹能感觉到一种极低强度的持续振动,像一根极细的琴弦正在他皮下某个位置被风持续拨动。"你哥出事那晚,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是怎么找到那个频道的?" "他说是在车上收音机自动搜台搜到的。"赵一鸣的弟弟说,"他说他的车收音机平时不会搜到那个频点,但那晚它自己忽然停了,然后重启,再开始搜台的时候就在那个位置上停下来了。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收音机老化信号漂移。他听到电话被接通的时候他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那个主持人好像认识他,说了他的名字、他的路线、那辆卡车的颜色。他听着觉得……不舒服。但他觉得挂掉就没事了。" 林海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网状结构在日光灯不存在的阳光下以某种低于可见频率的方式继续运行着,他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像一个人闭着眼睛的时候能感知到自己手指的位置。他重新把手机举起来说:"你刚才说有人给你我的号码。谁给的?" "你父亲。"赵一鸣的弟弟说,"我昨天去了一趟你们台里,想查一下我哥出事那晚的节目记录。前台不让我进去,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之后你父亲打了我手机。他说他听说了我在查这件事,让我找你。"他停了一下,话筒里传来一声打火机按下的咔嗒声,然后是短促的火焰燃烧的呲响,"他说你这边的事情比他知道的还要深,让我直接跟你谈。" 林海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视线落在他前方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上,影子的肩膀轮廓和他在报社走廊里看到的一样,比他的肩宽略大一圈。但在这个距离阳光直射的午后,那道额外的肩膀轮廓几乎不可见,要特意用眼角余光锁定地面才能捕捉到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暗色偏移。他把目光从影子上收回来,对着手机说:"你找到这个号码之后想过要做什么?" "我想知道那个频道到底是什么。"赵一鸣的弟弟说,他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比之前更紧了,像一根被拉到了最大限度但还没有断开的琴弦,"我想知道它为什么选我哥。我想知道它还会不会再选别人。" 林海站在树荫底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穿过在他肩膀上形成明灭不定的光斑。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持续,秒数正在跳动。他重新举起来说:"那台电话机已经在发射塔地下一间废弃大厅里停了九年。它在通过声音收集材料。你哥回答的问题、他说的话、他的语气和节奏都被收录进去了。它的那个声音……是在模仿你哥。它选人不需要特别的原因,只需要这个人愿意接电话、愿意回答、愿意在通话结束之后继续做他本来会做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林海听到打火机被按下再松开的声音又响了一次,然后赵一鸣的弟弟说:"它在模仿每一个人。它选了谁,就复制谁的声音。然后用那个人的声音去打给下一个人?" "对。"林海说。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圆斑在正午的强光下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在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住掌心的时候才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层网状结构在受压之后发出的微弱的回弹力,像被压扁的弹力材料在释放之后缓慢恢复形状,"它每收集一段新声音,就更新它自己的声学模型。越往后它的声音越接近真人,越难被分辨。你哥听到的,是一个已经在它内部存储的完整副本。那个副本说话的内容和语调都来自你哥自己。" "那它现在还在播吗?" 林海抬起头,看了一眼街道尽头。远处的楼群在午后的热气中微微变形着,空气像一层透明的波纹覆盖在城市的上方。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确定答案。昨晚零点,他用手机应用搜过96.4,显示没有信号。但那台收音机的指示灯在他离开地下三层的时候已经熄灭了,周远的轮廓从水底站了起来,那双手在他掌心留下了一层复制结构。信号源已经转移了。那个频道也许不再需要发射塔的天线才能工作。 "你住哪里?"林海问,"今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赵一鸣的弟弟报了一个城南的地址。距离李薇工作的那家便利店大约两条街。林海记下地址之后挂了电话,他站在树荫里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然后转身沿着街道往回走了几步,在路边一张空置的长椅上坐下来。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伸手从包里掏出那卷磁带录音,举起来看了看。磁带壳的透明窗口里能看到棕色的磁带条,上面记录着他昨晚通过电话线收录下来的全部声音——赵一鸣的声音片段、李薇的回应、周远的陈述、那双手离开水面时水波破裂的声响。他把磁带放回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继续走。 他去了城南的一间五金店,买了两把新的管钳、一盒膨胀螺栓、一罐发泡胶和一个手摇式发电的手电筒。他把东西塞进帆布包,沿着老街走到公交站,坐了两站路之后在一个写着"城南街"的路牌旁下车。沿着一条通向江边的岔路走到底,他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泵站。泵站的铁门被铁链锁着,锁链已经锈得发黑,他用管钳把锁链的环扣逐个撬开,推门进去。 泵站内部是一个大约三十平方米的房间,天花板很高,一角堆着几袋废弃的水泥,地面是水泥抹面的,有几道从墙根向中央延伸的深色水渍。墙角的排水管口已经被砖块和水泥封死了,他用美工刀刮了刮封口处的表面,刮下来的是一层硬化的水泥砂浆,颜色和墙身一致。他蹲下来用管钳敲了敲封口的表面,声音沉闷密实,证明封堵层厚度足够。 他打开那罐发泡胶,把喷嘴对准封口周围的缝隙,沿着边缘挤了一圈。白色的胶体在空气中迅速膨胀,填满了砖块和管道之间的每一道细缝,凝固成了一层不透水的密封层。他站起来后退两步看了看,发泡胶的颜色在干燥之后变成了和原有水泥相近的浅灰色,从远处看几乎分辨不出哪些是新封堵的部分。他把管钳和剩下的工具收进包里,出了泵站把铁门重新拉上,用买来的挂锁锁住了门环。 做完这些之后他回到街面上,在路边一条覆着树荫的石阶上坐下来,拿出水壶喝了一口已经变温了的水。他感觉到右手掌心的脉搏在最近这段时间里进入了一个更平稳的周期,搏动的频率比上午的时候略低了一些。他把手掌摊开在膝盖上,日光照在掌心的皮肤表面,那层网状结构在某个角度的光照下闪现了一瞬,然后又隐去了。他的左手拇指沿着掌心正中央的那枚淡色圆斑的边缘摸了一圈,指腹感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温度边界,像皮肤表面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同心圆轮廓正在以比他体温低将近一度的温度持续存在着。 他把手合拢放进裤兜里,站起来,沿着来的路走回去。他的影子在他身后被人行道上的树影切成了几段,每一段在不同的光照角度下各自呈现出略有差异的明暗程度,像一个人正在被多个不同位置的光源同时拆解成互不相连的碎片又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