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电脑前又坐了几分钟,把那家公司的注册页面上所有信息都仔细看了一遍。经营范围一栏除了"信息系统集成服务"之外还有一行补充说明——"电子设备安装及维护"。那行字的字体比主经营范围小了一号,像是后期补充填上去的。他截了一张图保存下来,然后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之前拍的那张305门缝底部透光的照片,又放大看了一遍。照片里门缝下方的光很均匀,没有闪烁,光源应该是LED指示灯而不是荧光灯管。而走廊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自然光跟那种冷白色是完全不同的色温,所以那道光的来源只能是房间内部的设备。他锁屏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续了一杯水,靠着料理台边沿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根黑色立柱的轮廓上。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翻盖机亮了起来。他拿起来看,林知夏发来了一条消息:"你查到的那个公司注册日期跟地图系统里014_anchor文件的创建时间差了大概两年。'电子设备安装及维护'这个经营范围跟你看到的那根线缆和门缝漏光对得上。那扇门后面应该不是普通办公区,更像是一个设备间或者机柜室。你明天还要再去吗?" 他打字回复:"再去一趟。这次想看看那栋楼的配电布局和地下管线入口。"发送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如果305的设备是跟管廊系统接通的,那同华路地下应该有一条支线管道通往管廊网络的主干线。明天白天我去周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检修井盖或者通风口之类的东西。" 他发完之后把翻盖机放在桌上,转身走进卧室换了一件更不显眼的深灰色T恤和黑色长裤,然后背上包出了门。天色还没有全黑,但路灯已经亮了,他在公寓楼下骑上电动车朝同华路的方向驶去。路上他经过了两家五金店和一家小型印刷厂,在经过同华路路口的时候他把车速放慢,沿路观察着人行道和路肩之间的地面。路灯把路面照得明亮,地面的砖缝和井盖边缘在灯光下都清晰可见。 他在科兴大厦斜对面的一棵榕树下停下来,把电动车支好,跨坐在车座上观察了大厦的外墙和周围的地面。大厦正门入口两侧各有一棵行道树,树池的泥土表面被落叶覆盖着。他沿着同华路向东西两个方向各走了大约一百米——在东侧约八十米的位置,他在人行道边缘看到了一口铸铁井盖,井盖表面印着"通信"两个字,边缘有一圈橡胶密封圈,密封圈的表面有一道压痕,像是近期被撬开过。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井盖的边缘——边缘的铸铁表面有一道新刮痕,金属底色还很亮,没有氧化成暗色,翻开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周。他把手机拍了一张井盖的特写照片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西侧的方向没有类似的发现,街道边缘的井盖大多数印着"雨"或"污"字样,都是普通的市政排水井盖。 他回到榕树下面重新跨上电动车,又看了一眼科兴大厦的外墙。大厦北侧的墙角有一排半地下的通风口,格栅是金属的,表面涂着深灰色的防锈漆,格栅后面是黑黢黢的通风管道入口。他从电动车后座箱里取出手电筒下了车,走近那排通风口蹲下来,把灯光照向格栅后方。格栅内部的管道在灯光下能看清约两米深的一段,管道的底部有一段黑色的线缆,外表跟305门框上缘延伸出来的那根线缆相同——同样的外皮材质和直径。线缆沿着通风管道底部的角落延伸,走向大厦的地下方向。他拍了照片,然后站起身返回电动车,拧动油门驶离了科兴大厦。 回到公寓之后他把电动车推进充电棚插好电源,上楼进屋。他打开电脑把今天拍的所有照片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按照拍摄时间排列。那张通信井盖的刮痕照片和通风口内部黑色线缆的照片排在一起之后,他注意到两处照片里的线缆外皮在光线下呈现的纹理模式是相同的——同样的微细交叉编织纹理,同样没有标注厂牌或规格编码。那根线缆从305的门框上缘进入通风管道,再延伸到地下方向的走向说明这条线缆连接了科兴大厦的某个设备间和同华路地下的通信管线系统。而那口通信井盖边缘的新刮痕说明最近一周有人打开过那口井盖,很可能就是在最近进行过管廊维护或线缆调整操作的那个时段。那口井盖下面的线路可能直接通向管廊网络,也可能连接着科兴大厦305内部的那台设备。 他把这些观察整理成一条消息发给林知夏:"科兴大厦东侧约八十米人行道上有一口通信井盖,边缘有一周内被撬开过的新刮痕。大厦北侧通风口内部有一根黑色线缆,跟305门框上缘那根的规格一致,线缆沿通风管道走向地下。那根线缆可能连接了305设备间和同华路地下的通信管网,那口通信井盖下面很可能就是管线接口。"他发送完之后等了一会儿,林知夏的回复弹了出来:"你明晚要不要下井去看看?如果那口井盖下面确实有线缆接入管廊网络,那你就能通过那条线路连通PL-00原始节点的位置。" 苏远握着翻盖机看完了那条消息,打字回道:"明天晚上去试。如果同华路那口井真的通向管廊网络,我应该能从那边直接进到跟管廊系统平行的另一条线路上。PL-00的地点在科兴大厦305——那间设备间就是系统的起点。"他发送完消息之后把翻盖机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后脑勺靠着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微凉的干燥空气拂过他的面颊。他在那阵凉意中慢慢平稳了呼吸,然后睁开眼站起来走进卧室躺了下来。明天晚上他要去那口通信井盖下面看一看,如果线路确实接入管廊网络,那他从科兴大厦方向进入系统可能比从老工业区井盖进入更短更近,而且那边的路由可能直通PL-00最初接入系统的位置。 第二天白天苏远没有出门。他坐在客厅里把那几份公司注册信息和地图系统文档的截图重新梳理了一遍,在纸上画了一条简易的时间线:2022年3月15日——佛山环信科技注册;2024年8月——菜单系统初始设计草案创建;2024年10月——PL-00首次访问地图系统;2024年11月——014_anchor坐标文件创建;2025年1月4日——PL-00最后一次访问地图系统;2025年10月14日——T-09关闭;2026年5月至6月——R序列八个节点集中维护。他在那条时间线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标出了三个关键位置:科兴大厦305、老工业区管廊入口、烛龙大厦地下三层根节点机房。这三个位置在物理上分布在不同区域,但通过地下管线和通信网络串联在一起。科兴大厦305是最早的端点,管廊是中间的传输层,根节点机房是系统的汇集点。 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下午他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装备——手电筒、备用电池、折叠刀、那三枚U盘、IC卡、矿泉水。他又往背包里多塞了一卷绝缘胶带和一副工作手套,然后拉好拉链把背包放在玄关,等天黑出发。 傍晚七点半他背着包出了门,骑电动车沿着晚高峰收尾阶段的车流朝同华路的方向行驶。到达科兴大厦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的暖黄色光把整条同华路照得清晰。他在距离科兴大厦大约三十米的路边停下电动车锁好,步行到东侧那口通信井盖的位置。 井盖在人行道边缘,位置不算太显眼,旁边有一棵行道树的树池挡了一侧。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的光照了一遍井盖边缘——那道新刮痕还在,边缘的金属底色在灯光下反射着银灰色的光。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扣住井盖边缘的凹槽,用力向上提。井盖比老工业区那口轻一些,铸铁的边缘在提起时跟井圈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尖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比预想中更明显。他把井盖挪开放在旁边的地面上,露出下面的洞口——深约两米,底部是干燥的水泥地面,井壁内侧嵌着一排金属爬梯,爬梯横档上覆盖着一层薄灰,但中间几级横档的灰尘被蹭掉了,露出金属的本色。有人下去过。 他蹲在洞口边缘把背包拉紧了一些,然后脚踩上第一级横档,双手握住爬梯两侧,一级一级地往下走。他的鞋底踩到底部水泥地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弯腰的时候头顶离井口还有大约一臂的距离。他站稳之后直起身,举起手电筒照向四周——井底的空间大约两米见方,井壁四周各有一根管道接口,其中一根管道接口的端口处连接着一束线缆,线缆的外皮是深灰色的,沿着管道口延伸进更深的管道内部。他蹲下来顺着那束线缆的方向看,线缆从接口端口延伸出去约半米之后转弯向下,消失在管道底部一个更深的检修口里。检修口的盖板是金属网格式的,盖板边缘有一道同样新的刮痕,跟井盖边缘的刮痕时间接近。他把金属网格盖板掀开,下方是一条更深的管道通道,管道的内壁是混凝土浇筑的,直径大约一米二,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管道内部干燥,没有积水,空气里有一股混凝土和灰尘的气味,跟管廊里的味道相似但不完全相同。 他蹲在检修口边缘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管道内部——管道的走向大致朝西,跟科兴大厦的方向相反,那根深灰色线缆沿着管道内壁一侧延伸,每隔一段距离用管卡固定在混凝土壁上。他在通道入口处坐了一小段距离,确认管道的结构稳固之后,重新站起来退回到井底。他没有爬进那条管道——现在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管道内部走向不明,贸然进入可能会在狭窄的空间里失去方位。他记住了管道入口的位置和线缆的走向,然后把金属网格盖板放回原位,顺着爬梯爬回了地面。 他把井盖重新拉回原位,蹲着把井盖边缘的灰尘抹匀了一点,掩盖掉刚才掀开时留下的痕迹,然后站起来沿着人行道走回电动车停放的位置。他骑车回到公寓之后上楼进屋,在客厅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到刚才那张时间线的页面,在科兴大厦下方补了一行字:“通信井盖下方有管道入口,线缆沿管道向西延伸,管道内径约一米二,可容人通行。”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科兴大厦305的位置,然后又在箭头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他再次出现在同华路东侧那口井盖旁边。这一次他带上了对讲机,耳塞戴好之后按下了侧面的开关,林知夏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能听到。井盖的位置跟上次一样,周围没有人。”他说了一声“好”,然后蹲下来把井盖挪开,顺着爬梯下到井底。他在井底重新掀开了金属网格盖板,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管道内部,确认跟昨晚看到的状态一致——深灰色线缆沿管道内壁延伸,管道内部干燥通风,没有积水或杂物。他把背包的肩带收紧了一些,然后弯腰进入了管道。 管道内的空间比他预想中更大一些,能在弯腰的状态下以正常的步速前进,只是头顶的空间有限。他的鞋底踩在混凝土管道底面上的声音在管壁之间形成轻微的回响,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管卡固定在壁面上的线缆束。他沿着线缆的方向向前走了大约十分钟,管道在他的感觉中微微向右偏转了一次,然后又恢复平直。空气的湿度在缓慢上升,从井底的干燥变成了一种略带潮气的微凉,像接近了地下水位较高的区域。然后他看到了前方管道的尽头有一堵墙,墙上嵌着一扇金属门——门板是浅灰色的,门上有一块小键盘面板,跟管廊里那些设备的门锁面板是同一型号。 他在门前停下来,用手电筒的光照了照键盘面板。面板亮着待输入的背光,提示符在面板中央平稳地闪烁。他想了想,输入了“014”三位数字,然后按了确认键。面板闪了一下绿灯,门锁内部发出一声短促的解锁声,门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苏远伸手拉开门。门后是一个大约四平方米的小型设备间,三面墙壁上各装着一个机柜,机柜内部的风扇在低转速下运转着,面板上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房间中央的地面上摆着一台显示器,屏幕亮着,画面是一个简单的系统控制界面。他走近那台显示器,看到屏幕上显示着几行文本,标题是“PL-00初始化节点”。标题下有一行字:“欢迎。你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