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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八百次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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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熄火的那一刻,苏远松了口气。 空调出风口还在往外冒着冷气,但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副驾上的餐盒歪倒着,酱汁从塑料盖的缝隙渗出来,在纸巾上洇开一圈深褐色的印子。他把手掌按在方向盘上,能感觉到橡胶表面残留的余热——这辆二手伊兰特跑了十二万公里,空调压缩机像个哮喘病人一样喘着粗气,偏偏又赶上这座城市的七月。 窗外是晚上九点半的佛山。远处那块巨大的LED广告牌正在播放洗发水广告,女主角甩动长发的慢镜头把整条街映成粉蓝色。苏远看着那片蓝光从自己挡风玻璃上缓缓滑过,喉结动了一下。他其实不渴,但嘴角有股挥之不去的咸味,外卖箱里还有三瓶水,他已经连续送了七个小时没有停过了。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到接单平台弹出一条系统提示:"您已超过连续驾驶时间限制,建议休息十五分钟。"下面的倒计时跳动着,红底色刺得他眼睛发酸。 苏远把座椅往后调了两寸,从副驾上抽出那团已经被酱汁浸透的纸巾,随手团了团扔进脚边的垃圾袋。袋子已经满了,露出半截奶茶杯的杯口和几只揉皱的收银小票。他盯着那截杯口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来中午喝那杯冰美式的时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手指流进了袖口——那时候他站在一家叫"烛龙互娱"的大厦楼下等单,阳光像烙铁一样贴在后颈上。 那栋楼很高,名字也很怪,一整面玻璃幕墙从地面延伸到四十几层,在正午的日光下反着刺目的白光。苏远仰头看了一会儿,觉得那栋楼像一把立起来的尺子,每一层都严丝合缝地卡在某个看不见的刻度上。当时他手机响了,是另一个方向的外卖单,他没再多看,弯下腰把奶茶杯塞进垃圾桶旁边的缝隙里——为了省一个垃圾袋的钱。 回忆到这里的时候,他面前那栋楼的某扇窗户突然亮了一下。 不。不是亮,是闪了一下。 苏远的视线钉在远处那幢大厦的中段。从他现在的位置看过去,烛龙大厦的轮廓被周围矮一些的商业楼切割成一条窄窄的竖线。就在刚才,那根竖线的中间偏上位置,有一扇窗户——或者说,某一个楼层——从暗处跳出了一小片红光。那片红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像有人用打火机在玻璃后面划了一下,很快又被黑色的底色吞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载时钟。21:43。 城市夜景已经铺展开来。远处的高架桥上有车流拖出金色的细线,近处的路灯把人行道的砖缝照得清晰可辨。绿化带里种着南方城市常见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空气里有股隐约的烟火味,大概是哪个夜宵摊刚开了火。 苏远盯着那片已经重新暗下去的窗户看了很久,直到眼球发干才眨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久。也许是因为今天午后的那场对话,也许是因为手机里那个他至今没有删掉、也没有再打开过的"功能菜单"——它就安静地躺在他手机第三屏最右下角的文件夹里,图标是一个白色方块,没有任何文字标注。 他犹豫了。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拇指的指腹离那块白色方块只有两厘米。车窗外有行人经过,一对情侣挽着手走过他车头前方,女生的高跟鞋在人行道上敲出清脆的节奏。苏远缩回手,把空调风量调小了一格。 "……你真是有病。" 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带着点干涩的笑意。外卖箱里第四单的地址还亮着,是个小区,距离这里不到两公里,再拖下去要超时了。他拧开钥匙,挂挡,车子缓缓滑出停车位。 但他没有直接往那个方向走。 伊兰特过了两个路口之后,在一处可以看见烛龙大厦西侧面的位置停了下来。这次他没熄火,发动机在怠速里微微颤抖着,空调吹出的风带上了那股标志性的酸味。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潮湿的夜风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酱味和汗味。 那扇窗——或者那一层——现在彻底黑着。整栋烛龙大厦像一块立着的深色石碑,玻璃幕墙上映着对面楼群的零星灯火,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某种静态的、沉默的棋盘。苏远盯着看了一会儿,心脏忽然跳快了半拍。 因为他在数层数。 从地面往上,一到五层有亮光,是楼底商区的灯光。六层往上就暗了,一直到差不多二十多层的地方,有几扇办公窗亮着节能灯的白光。再往上,三十层左右,有一排小窗亮的频率不一样——那是服务器机房的呼吸灯透过百叶窗反出来的蓝绿色微光。他数到四十层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记得很清楚,中午他看到的那扇泛着不正常红光的窗,位置大概在二十八层到三十层之间。刚才在他车里看到的那一次闪动,也几乎是同一个高度。 苏远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屏幕亮着,外卖平台还在倒计时,还剩四分钟。他手指划到第三屏,那个白色方块的图标安静地待在角落。他没有点开它,但他的目光落在"背包"那两个字上——如果那两个字真的存在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菜单的界面。它不像任何一款他见过的手机应用,没有导航栏、没有底栏、没有广告横幅,只有四行文字竖向排列,底色是深灰近黑,文字是那种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浅灰白。 "角色"。"背包"。"任务"。"日志"。 他当时以为自己是中暑了。后颈被晒得发烫,视线里有一瞬间的虚影,他站在烛龙大厦门口的台阶旁边躲避阳光,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喘气。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手机屏幕就已经是那个样子了。 苏远锁屏,把手机塞回裤兜里。他挂挡,左打方向盘,伊兰特拐进了通往那个小区的路。二十分钟后他送完了最后一单,餐盒完整地交到了一个穿睡衣的男人手上。他没有多说话,道了声"用餐愉快",转身下了楼。 回家的路上他没有再往烛龙大厦的方向看。但他的余光一直知道那栋楼在哪里,像一颗钉在城市西边的黑色钉子。 公寓的电梯在四楼停下,走廊里的声控灯有一盏坏了,剩下的一盏在尽头亮着昏黄的光。苏远掏出钥匙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正好能看见烛龙大厦的顶部——那根天线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顶端那点红色的航空障碍灯一明一灭地闪着。 他开门,进去,反锁,换鞋。屋里没开灯,但他也不需要开。这间三十多平的公寓他住了两年,每一寸地板的凹凸他都清楚。他把外卖箱放在玄关的鞋柜旁边,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他自己留的一份炒饭——已经凉了,油凝成了一层白膜。 苏远把炒饭放进微波炉,设了两分钟。在这两分钟里他靠在厨房台面上,窗外的城市夜景从窗户的左半边铺到右半边。佛山不是那种密不透风的一线城市,这个角度能看见大片大片的低矮楼顶和零星的建筑工地的塔吊。但那根细长的黑色立柱——烛龙大厦——始终立在某一个固定的位置,像一个瘦高的剪影贴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微波炉"叮"了一声。 苏远端着炒饭走到客厅的折叠桌前坐下。他用筷子拨开那层凝住的油,饭粒的热气腾起来,带着葱花和蛋的香味。他吃了一口,咸了,大概是手抖多放了半勺酱油。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拿起来看。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号码归属地显示"广东佛山"。消息只有一句话: "苏远,你到家了?" 苏远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他的拇指没有动,整个人维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筷子还搁在碗沿上,炒饭的热气在他下巴下面一缕一缕地升起来。他记得很清楚,今天下午他确实接到了两单送外卖到烛龙大厦的单子,其中一单的收件人留了一个座机号,他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没有人接,他把餐盒放在了前台。 但除了那通无人接听的电话之外,他没有把自己的手机号告诉过任何跟那栋楼有关的人。 屏幕又亮了一下。第二条消息: "别紧张。我是老周。" 苏远皱了一下眉。老周?他认识的老周只有一个——送外卖站点那个总是戴着鸭舌帽的中年调度员,负责给他派单,偶尔会在群里发红包让大家抢。老周的确有他的手机号。但老周从来不这样发消息。老周发消息都是语音,六十秒长的那种,一上来就是"喂小苏啊你今天下午那单……" 他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四声,对面接了。苏远听到一阵细碎的电流声,然后是呼吸——很轻,很克制的那种呼吸,不是老周平时那种粗重的喘气。 "……老周?" "嗯。"对面应了一声,声音是压着的,"别开免提。" 苏远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免提确实没开。他把手机贴近耳朵,另一只手还搁在筷子旁边,指节不自觉地绷直了。 "你今天中午来过烛龙大厦。"老周说。这不是问句。 苏远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老周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在大门口站了七分多钟,一直抬着头往上看。你看到了什么?" 苏远感到后颈的那片皮肤又开始发烫了。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视线下意识地往窗外飘了一下。那个方向,隔着几公里,烛龙大厦的顶部航空灯还在有规律地亮灭。 "……我没看到什么。就是晒得头晕。"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苏远听到老周那边有很微弱的风声,好像这个人此刻正站在某个高处或者风口的位置。 然后老周说话了。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音量: "苏远,你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微波炉的定时旋钮在厨房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苏远的脸上切出一道横着的明暗分界。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筷子从碗沿滑下去一根,落在折叠桌的桌面上,"嗒"的一声轻响。 他张了一下嘴。 烛龙大厦那个高度上的红色闪光在这一刻又亮了一次——从窗户的左边框滑进他的视野,短暂地停留了一个呼吸的长度,然后消逝了。像一只在半空中睁开又闭上的眼睛。 苏远把筷子重新捡起来,按在拇指底下。他没有回答老周的问题。 但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手机屏幕上那个第三屏的角落。白色方块,没有标注。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