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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次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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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海回到舱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舷窗没有再亮起任何东西。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背靠着门板内侧的金属面,让冰凉的触感透过T恤的布料贴住肩胛骨之间的那片区域。他闭着眼,呼吸放得很慢,鼻腔里薄荷茶的味道还在余留,清凉感顺着上颚向后蔓延。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五十二分。他还有两个小时。他走到桌前把马克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微温,薄荷的辛辣感淡下去不少。他把杯子放下,从床底拉出一只深蓝色的防水器材箱,箱体四角的金属护条上印着蛟龙项目组的标志——一只简化过的深海鱼轮廓,线条简洁硬朗。 他打开箱盖。卡扣弹开时发出短促的金属碰响。箱内分为三个隔层,上层是个人随身装备:心率贴片备用件、应急氧气面罩的密封圈、抗压服内衬的替换层。中层是导航数据的手写备份和一块防水纸笔记本,纸张的边缘被压得很平整。底层放着一样他很少拿出来的东西——一只黑色皮质封面的记事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记,封皮边缘的皮革已经被磨得发亮,泛出一种暗褐色的光泽。 沈海把记事本抽出来。皮革封面在指尖下柔韧而微凉,他翻开第一页。沈天择的字迹出现在泛黄的纸面上,墨水已经褪成了蓝灰色,笔画细瘦而清晰。那是他父亲的日志本。沈海在大学毕业那年从青岛老家的阁楼里翻出来的,夹在一堆被老鼠啃过边角的旧书中间。他把它带走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翻到中间靠后的位置。那一页的角落里用极小的字标注着日期和深度,还有一组沈海已经熟记于心但每次看到还是会觉得喉咙发紧的坐标。坐标下面有几行字,行距不均匀,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第六次。接近入口边缘。表面温度异常——比环境水温高0.7度。长期无法解释。结构内部的振荡频率与脊椎骨传导的震动产生了共振,回来之后耳鸣持续了四小时。有人告诉我这叫"深海适应症"。我不确定。" 沈海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与脊椎骨传导的震动产生了共振。"他想起方雅的实验室里那副耳机中放出的"回响"声纹。那声音通过颞骨传导进内耳的时候,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极细微的振动沿着脊柱向下延伸,像是有人用手掌的根部轻轻抵住他的后颈,然后施加了一个持续但几乎不可察觉的压力。 他合上记事本,把它放回箱底原处,盖好箱盖,卡扣重新咬合。 他开始换衣服。抗压服是一体式的深灰色织物,复合了七层材料——外层耐磨涂层、中间三层不同密度的抗压织物、内层吸湿保暖层和贴身电极贴片层。沈海把T恤脱掉扔在床上,从箱中取出抗压服内层,从脚踝开始向上穿。织物的弹性绷住他的小腿、大腿、腰腹,每一寸皮肤都被均匀的压力覆盖。他弯腰系好裆部的卡扣,然后把上半部分拉过肩膀,将双臂依次套入袖管。袖口处的密封圈贴上手腕皮肤,发出一声轻而密的吸附声。 他站在舱室中央,展开双臂检查各处的贴合度。肩部、肘部、腕部,所有关节处的活动范围都正常。贴片电极在胸部和背部的位置准确地压住了预设的皮肤区域,他能感觉到电极凝胶的凉意正在被体温融化。然后他套上外层,更厚重的织物把内层的轮廓完全覆盖,拉链从锁骨处一直延伸到喉结下方。他拉起兜帽,兜帽下沿的密封条沿下颌线扣合,只露出一张脸。 五点半。 他拉开舱门走出去。走廊里仍然是夜间照明的暗淡模式,但远处主甲板方向已经传来了设备预热的声音——那是蛟龙-10的燃料电池组在启动前进行的自检循环,一种低频的、有节律的嗡鸣声透过舱壁传过来。沈海往那个方向走。他的靴子踩在钢板上,抗压服比平时的工作服重了三倍,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更沉稳的钝响。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拉长、拉伸,像是一串被不断折叠又展开的音符。 蛟龙-10停放在平台底部的下潜甲板。沈海走过最后一道水密门,推开隔音密封门,潮湿的海风混杂着金属和电解质的味道扑面而来。下潜甲板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舱室,天花板足有六米高,顶部悬着三排卤素照明灯,强白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蛟龙-10的球状舱体悬在液压吊臂下方,球形外壳的焊缝在灯光下形成一道道细长的银色纹路,表面还凝着一层极薄的冷凝水珠。 陈默已经站在深潜器旁边了。他穿着一身同款抗压服,正弯腰检查舱门密封槽里是否残留异物。他听见沈海走近的声音直起身来,右手攥着一块干净的擦布,左手指尖还按在密封槽边缘。 "沈指。"陈默把擦布塞进工作服侧袋。"主系统自检全部通过。生命支持系统氧气余量百分之九十七,二氧化碳过滤芯换了两组新的。推进器校准——"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四小时前完成的,数据稳定,推力偏差在允许范围之内。" 沈海点了下头,弯腰从深潜器底部的检修口探进半个身子,检查了推进器尾部的密封法兰。他用手套外缘刮了一下法兰接缝处,指尖感觉到干燥平滑的金属表面,没有油渍也没有冷凝水渗漏的痕迹。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睡了多久?"沈海问陈默。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含糊过去,但沈海的目光让他没把那个含糊说出口。"两个多小时。断断续续的。" "那你上去。换个人来。" "沈指,我——" "你这种状态不能做深海作业的副驾驶。"沈海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的收尾都干净利落。"换人。"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话。他把手中的擦布放进回收箱,转身朝出口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侧着脸说了一句:"方工在控制室等。"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水密门在他身后闭合,发出沉闷的密封声响。 沈海站在蛟龙-10旁边,手搭在舱体表面的防滑凸点上。球形舱壁的金属触感透过抗压服手套传上来,凉而坚实。他绕到深潜器的侧面,从下方托架上取下了一块小型仪器箱,箱体用防水扣带固定着。他打开箱盖看了一眼——声纹记录仪的加强版,比之前下潜时带的型号多了一组低频捕捉阵列。方雅在凌晨四点的时候把这台设备送到底仓,附了一张手写便条贴在外壳上。便条上只有四个字:"带它下去。"没有署名,但沈海认得方雅的字迹,数字"4"的上横比别人长半截,像是写字的人总急着赶时间,但又不肯让任何一个笔画糊弄过去。 他把仪器箱固定在蛟龙-10外壁的专用托架上,扣好每一条绑带,确认锁扣完全闭合。 控制室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海直起身朝通道口望去,方雅从水密门里快步走出来。她换了身深色工作服,前襟拉链拉到锁骨位置,衣领翻得不太整齐,左边领口还折着半截在里面。她的头发终于被好好地扎起来了,一根黑色发绳把长发紧束在脑后,露出整张脸。和之前几小时里始终笼罩着她的那种疲惫不同,此刻方雅的眼睛亮得不太正常,瞳孔边缘有一圈水光似的反光。 "我正要上去。"沈海说。 方雅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出头的距离,下潜甲板的白炽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两个人脚底的地面上投出轮廓清晰的两团阴影。方雅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在抗压服内层的轮廓下明显起伏。 "我做了一件事。"方雅说。 沈海看着她,没说话。 "我把你父亲那幅画的影像数据输入了三维建模系统,和海星三号拍到的凹陷内部纹路做了深层的拓扑比对。比对跑了一个多小时,刚才出结果了。"方雅伸出右手,她把一块平板从腋下抽出来举到沈海面前。平板的屏幕上显示着两组三维网格模型的叠加图像,颜色不同的网格线纵横交错,在屏幕中央区域几乎完全重叠。 "拓扑结构完全一致。"方雅的手指划了一下屏幕,将叠加模型旋转了一个角度。"你父亲的画不只是"像"那个结构。那幅画是这个结构的精确拓扑映射。他以手绘的方式复现了复杂度极高的三维曲面拓扑——用彩铅和蜡笔,三十年前,在没有看到内部结构影像的前提下。" 沈海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两组网格线的重合度极高,在旋转角度时某些区域的网格线甚至会短暂地完全叠合成一条,需要沈海眨眼的间隙才能分辨出哪条是哪组的。 "这不是人能凭想象画出来的。"方雅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沉默了。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沈海的脸。 沈海把平板推回她手中。他的手指在离开平板边缘时碰到了方雅的手腕外侧,隔着两层织物,他感觉到了她脉搏的跳动——快而急促。 "所以呢?"沈海的声音平得像是从深海里浮上来的气泡,表面没有一丝波纹。 "所以你能下去。"方雅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轻微的破音,她清了清嗓子把它压回去。"你父亲去过那个结构内部。他回来之后用某种方式把它画出来了。如果他能从那里回来,你也能。" 沈海看着她。方雅的下巴微微抬起,眼角的肌肉绷得有些紧,嘴角抿成一条短的直线。她在说服他,但她同时也在说服她自己。 "方雅。"沈海说,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放轻了一些,轻到几乎要被下潜甲板的通风系统噪音盖过去,"你在控制室里等我。" 方雅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沈海。信号会实时回传。你看到的每一帧画面我都看得见。" 她推开控制室的密封门走了进去。门扇在弹簧铰链的作用下缓缓闭合,最后关严时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 沈海转身走向蛟龙-10的舱口。他的靴子踩上下潜甲板边缘的镂空金属踏板,每一步都踩得稳而准。他弯腰钻进直径不足七十厘米的圆形舱口,肩膀在开口处擦过密封圈的软胶边缘,发出轻微的一阵摩擦声。他进到座椅里,双手依次抬起来握住头顶两侧的固定把手,身体下降的过程中抗压服的织物在座椅织物上产生持续的沙沙摩擦。座椅的碳纤维框架托住他的整个后背,他把双脚放上踏板,鞋底的防滑纹路和踏板的金属凸点咬合在一起。 舱口盖从他头顶上方被手动旋紧。外部操作员转动密封手轮的声响通过舱壁传导进来,一圈、两圈、三圈,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排气声——密封圈内部的气压被抽走,舱内和外部的压强差将舱口盖牢牢锁定在框架上。 沈海面前的主控屏亮起来。系统启动界面跳出一行行自检数据流。他抬手按下通讯键,指腹在按键表面停留了一瞬。 "蛟龙-10主舱位。下潜准备就绪。" 控制室里传来方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的时候略微带了一些电流的嘶嘶声,但她的声音很稳。"收到。蛟龙-10,系统状态全部确认。下潜许可已签发。沈海——" 她停了一下。 "你听见那段声纹的时候,感觉像什么?" 沈海的手指按在推进器启动杆上,机械锁扣在手感中发出极轻的咔声。他回想起那一晚戴上方雅的耳机时那阵沿着脊柱向下延伸的振动。"像有人在我后背画什么东西。"他说,"画了很多条线。" 通讯频道安静了两秒。方雅的呼吸声从扬声器里传过来,浅而均匀。"那么下去之后,如果你感觉到有人在画线——" "我知道。"沈海说。 他推下启动杆。蛟龙-10的推进器发出低沉而持续的有力嗡鸣,整个球形舱室开始轻微地振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抬起来了一样。下潜甲板的液压吊臂松开了深潜器,蛟龙-10在自身浮力的调节中微微上浮了几厘米,然后推进器开始转动,球形舱体穿过下潜甲板底部敞开的通海闸门,缓缓没入那片比任何黑暗都更彻底的黑暗之中。 舷窗外的一切在几秒之内从下潜甲板的强烈白光切换到了深海过渡区那种幽暗的蓝灰色。海水包裹上来,无声地、完整地包裹住整个舱体。沈海的视野里最后一片人造光线正在迅速收缩、变小、变远,然后消失。 然后只剩下蛟龙-10自己的探照灯光束切开前方的海水。光束所及范围内,悬浮颗粒在缓慢地游荡,折射出细碎的、类似银屑的光点。 沈海靠在座椅里,主控屏上的深度数据在匀速增长。他向斜下方看去,那条持续显示在导航图上的坐标线正在朝着那个位置稳步延伸——和三十年前他的父亲走过的同一条路径,误差不到五十米。 他知道自己正在靠近。他也知道,在那片靛蓝色的、布满纹路的曲面深处,某种东西正在等待着他。也许是回应。也许是质问。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还无法命名的东西。 但他不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