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持续升高，从西窗透入室内的光线已经覆盖了整张矮桌和桌面以外大约一米半的木地板面积。海蓝站在窗边，面朝沈鲸的方向，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在地板上投出一道边缘清晰的长影，影子的尖端延伸到了沈鲸的脚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影子的尖端——它停在他鞋尖侧面不到一指宽的距离，没有碰到他的鞋面，也没有越过他的脚边线。 “你现在站的位置，”海蓝说，“在我影子的边界线上。你站在我影子的尖端没有越过你脚边的位置，如果明天早上同样的光照角度下你站在同样的位置上，你的鞋尖和我的影子尖端之间的距离应该和现在保持一致。如果差了一指宽以上，说明你的站位在观测过程中发生了偏移，需要你在数据记录的备注栏里注明偏移方向和幅度。” 沈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与地面那道影子尖端之间的距离。他站在那里保持原姿态，目光从脚边位置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他的瞳孔在持续升高的日光中呈现出跟桌面上的杯口边缘相似的透明质地，边缘的光晕已经完全融进了光照环境中，从外部无法再分辨出独立的颜色轮廓。 “我在记录数据时会附加站位偏移测量值。”他说。“偏移量的基准线以今天这个时刻鞋尖与影子尖端的相对位置作为零刻度。明天观测前的预备阶段，我会在光源到达同一角度时重新测量相对位置，把测量值与零刻度的差值作为该次观测的偏移修正系数。” 海蓝从窗边的站姿改变了一下重心的分布方式，把身体的重量从右脚转移到了左脚。她的影子在地面上的位置随之发生了轻微的偏转，影子的尖端从沈鲸鞋尖侧面的位置向外移动了大约一指甲盖的距离。她看着那个移动的距离在地面上完整地呈现出来，停了大约两拍呼吸的时间。 “如果你在观测过程中发现你的站位发生了偏移，”她说，“你可以用一个预设的非语言信号通知我。我收到信号之后会在数据记录中增加一个偏移标记，在观测结束之后根据偏移标记修正数据的时间轴。你用什么方式作为非语言信号？” 沈鲸站在原地保持着与他之前相同的站姿。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沿着她右肩的轮廓线向下滑落到她的手腕位置。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从裤缝的位置微微抬起了大约两指宽的高度，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她站的方向轻轻指了一下又收回去，整个动作持续的时间大约一拍呼吸。 “这个动作。”他说。“作为偏移标记的信号。如果我在观测过程中站位发生了偏移，我会在记录完当前色阶变化之后抬手指一下你方向上的固定参照点。你看到我手指动作的位置出现在固定参照点周围时，在你的数据记录中标注偏移发生的时间点和偏移方向。” 海蓝看着他的手指从抬起收回去的全过程。她看着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的姿势在他收回手之后在裤缝外侧残留的指向线依然保持着大约两秒的延迟才完全消失。 “你刚才抬手指的动作指向了那棵老树的树干位置，”她说。“从你站的夹角处的视线方向来看，你指向的那棵老树正好处在我站在门口观测时余光范围的边缘位置。我可以从余光中看见你的手指动作和那棵树的相对位置关系。如果偏移标记出现在树干的中心位置，说明偏移方向偏北，如果出现在树干边缘，说明偏移方向偏南。” 沈鲸垂在身侧的右手在裤缝外侧调整了一下手指的放置角度。他的食指和中指从并拢的位置恢复成自然垂放的状态，指节的弧度在持续的日光照射下在裤缝布料上压出一道浅色的褶皱痕迹。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裤缝外侧留下的痕迹，又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余光中能分辨树干中心和边缘的位移量。如果你观测到了偏移标记，你会根据标记位置偏离树干中心的方向和距离来判定偏移方向，然后在数据合并阶段调整你的时间轴对应关系。” 海蓝在晨光中朝他站的方向走了两步。她停在他面前大约一步远的位置，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段照亮成一片暖调的透明区域。她站在那个位置上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的地面距离，然后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晨光把他的瞳孔照成跟普通人的虹膜完全一样的质地，边缘没有残余的颜色环纹，中心也没有异于常人的色差。她看着他的眼睛在晨光中的样子，晨光正在从偏高的角度持续地向正午方向推进，从西窗透入室内的光线已经覆盖了房间内大半的地板面积。 她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朝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方向展开。他看着她朝他伸过来的手，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从裤缝边缘抬起来，手指在半空中接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在晨光中交握的时候，晨光正好从她身后的窗户方向照过来，把两个人交握的手的轮廓在室内木地板上投出一枚边缘清晰的光影图形。那枚图形在木地板上的位置随着光照角度的持续偏移缓慢地向北转动，像一枚被放置在固定点上的表盘在它的指针旋转过程中持续记录着时间从上午到正午之间的每一度变化。 “明天早上的第一次同步观测，”海蓝说，“数据交换完成之后，如果观测结果一致，基线校准进入下一轮。如果观测结果存在偏差，我们需要在两个站位之间增加一次中间位置数据采集作为比对基准。” 沈鲸握着她手的手指在晨光中没有改变握持的压力。他看着她的目光在晨光中保持着从她说话开始时起就没有中断过的注视。 “中间位置数据采集可以在窄路正中段进行。”他说。“窄路正中段的位置正好位于两个站位之间的等距点上，光线到达该位置的时间是两站之间平均时间的中间值。如果两个站位之间存在系统偏差，中间位置的数据可以帮助定位偏差来源的位置。” 海蓝站在晨光中，她感觉到自己手掌的温度在他掌心的持续接触面上保持着跟日光照射下相同的温度水平，没有升高也没有降低，跟窗框木质表面的余温和从屋外渗入的浅坡草地的气味一起在持续升高的晨光中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环境参数场。她看着他，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左手边的那片区域照成暖调的浅金色，把他右手边的那片区域照成同样均匀的颜色。两个人在同一片日光中保持着从晨光初升到近午时段之间积累起来的室温测量值。 “明天早上，”她说。“我在门口观测，你在夹角处观测。观测结束之后你走回门口，我们一起把两组数据拼成一条时间轴。中间位置的数据采集在第三天进行，作为第一天和第二天数据的校准参照。” 沈鲸握着她手的手指在她的手指外侧停顿了一瞬。他看着她的脸，晨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成暖调的颜色。他看了她两拍呼吸的时间。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