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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鲸歌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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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太蓝了。这是海蓝下水前的最后一个清晰念头。 她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正午的日头把浅海区照得通透明亮,连十五米深处的水都泛着金绿色的光。珊瑚丛在她脚下铺开,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城,鹿角珊瑚的枝桠间游过一群青蓝色的雀鲷,鳞片反射的光点在她面镜前一闪一灭。 她本来不该下潜这么深的。配重带的卡扣是周晚晴帮她检查的,那个总爱在潜水服口袋里塞薄荷糖的女孩拍着胸脯说保证没问题。但下到十米的时候左侧的扣子就开始松了,海蓝用手按了按,觉得还能撑到完成这组珊瑚取样。 然后配重带彻底脱开了。 铅块从她腰侧滑出去的那一刻,海蓝感觉到了失重。重力突然从她身上被剥离,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浮,速度比她下潜时快了一倍。气泡从她的呼吸调节器里涌出来,白花花地往上窜,她的面镜在快速上升中歪了一边,海水猛地灌进来,又咸又涩地呛进她的鼻腔。 她本能地蜷起身子想重新稳住重心,但配重带已经坠向海底了,十五米的水深让那个黑色的橡胶带子看起来像一只正在逃走的鱼。海蓝的手在水里胡乱抓了一下,抓住的只有流过去的水和一片飘摇的海藻。 慌乱是从胸口开始蔓延的。像冰块融化的水渗进棉布里,一寸一寸浸透她的肺。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气泡变得又大又密,调节器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嘶嘶声。海蓝知道她不能慌,训练了三年,应急程序背得滚瓜烂熟,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左后侧的水域伸过来。 速度太快了。快到她甚至没看清那个人是怎么从三米外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力道精准地把她翻转过来,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她歪斜的面镜边缘,用拇指把密封圈重新压回她的颧骨上。海蓝的视线被水流搅得模糊一片,她只看到一个轮廓逆着光浮在她上方,修长的身体像一棵从海底长出来的树,头发在水里散成深色的雾。 沈鲸。 她认出了他的潜水服,那件左肩有暗蓝色条纹的湿衣。研究所里只有他的装备是这个颜色。 沈鲸一只手固定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他的动作很稳,稳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仿佛十五米的水压对他不存在似的。海蓝看着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呼吸调节器,又指了指上方,示意她慢慢吐气控制上升速度。 海蓝照做了。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呼吸调匀,一二三四地数着拍子。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沈鲸已经松开了手,但还浮在她半米之外,脸朝着她的方向。 然后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水下十五米的深度,按理说光线已经被滤掉了百分之八十的红光,人的瞳孔应该看起来又暗又模糊才对。但沈鲸的眼睛不一样。那一瞬间——最多只有一秒——海蓝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瞳孔深处掠过去一道极淡的光,像暗夜里的水面反射了远方的闪电,或者像深海鱼类的眼睛在绝对黑暗中发出的那种生物荧光。但颜色又不太对,不是常见的蓝绿磷光,而是更冷的东西,接近银灰,接近月光照在冰面上那种透骨的亮。 海蓝呛了一口水。面镜里的海水还没排干净,一口咸涩涌进喉咙,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沈鲸立刻又靠过来,这一次他抓住了她的手臂,带着她匀速上浮。 五米、三米、水面。 阳光重新砸在她脸上的时候,海蓝的肺里灌满了带着咸味的空气。她趴在浮板上剧烈地喘气,救生衣的浮力把她半个身子托在水面以上,浪头推着她的后背一摇一晃。沈鲸从她旁边翻上浮板,身上的潜水服湿透了,贴着腰线和肩胛骨的轮廓。他伸手把她面镜摘下来,倒掉里面的海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你刚才在水下没戴呼吸器吧。" 海蓝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她还在喘,胸口一起一伏的,嘴唇上沾着海水的咸。她盯着沈鲸的脸看,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的额角上,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右眼。他的嘴唇颜色很浅,比常人淡得多,接近水洗过的珊瑚粉色,而且—— 干的。 嘴唇是干的。 "戴了。"沈鲸回答得很快。他甚至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气瓶接口,像要确认什么似的。"一直都在。" "你骗人。"海蓝撑着浮板坐起来,救生衣的泡沫芯子在她背后发出叽叽的声响。她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下唇,"干的。你在水下十五米待了至少六分钟,从你游过来帮我到带我浮上来,你一次都没有换过气。我呛水的时候你就在我面前,你的调节器咬嘴连一滴水都没沾。" 沈鲸没说话。他的瞳孔又恢复了那种普通的深棕色,在正午的阳光下看起来平平无奇。他偏过头去看远处的码头方向,码头上几个蓝色集装箱在热浪里微微扭曲着轮廓。 "我水性好。"他说。 海蓝笑了一声。笑得太用力了,牵动了刚才呛水时被灼烧过的喉咙,她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沈鲸的手落在她后背上,隔着救生衣也能感觉到他的手掌很宽,温度比海水高出不少。他帮她顺着背,一下一下的,力道轻得像在抚摸一只受了惊的猫。 "你水性好到可以在十五米底下闭气六分钟。"海蓝抬起头来,眼眶里还带着咳嗽咳出来的水光,"你知道人类无装备潜水的最长闭气纪录是多少吗?二十四分三十七秒。那是世界纪录,而且是在静态闭气、完全静止的状态下做到的。你在水下又是游又是帮我又是往上浮的,你在消耗氧气,沈鲸,你在用比静态闭气快两倍的速率耗氧,你跟我说你水性好?" 沈鲸的手停在她后背上。停顿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收回了手,站起来去够挂在浮板边缘的脚蹼。 "回去再说。"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要化在风里。 那天下午回到研究所之后,海蓝冲了二十分钟的热水澡。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让水流冲掉耳朵里灌进去的海水。但冲不掉的是那个画面,是沈鲸瞳孔里一闪而过的银灰暗光,是他干燥的嘴唇,是他不带气瓶却能在水下从容控制呼吸的那种违和感。 她穿着浴袍坐在宿舍床边,头发还在滴水,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圈。窗外是蓝屿的傍晚,海水从孔雀蓝渐变成深紫,远天交接的地方烧着一线橘红。浪声从半开的窗户里传进来,规律得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 海蓝打开手机,搜了"人类无装备潜水最长闭气时间"。搜索结果跳出来,和她在浮板上说的一样。她又搜了"水下闭气超十分钟普通人",结果里全是自由潜水运动员的训练视频和科普文章。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快得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在发抖。 六分钟。 她算了三遍,从沈鲸出现在她身边到浮出水面的时间,保守估计是六分钟。而且他那时候的动作流畅得不像在憋气,没有一丝一毫缺氧的征兆。他的嘴唇是干的,她的嘴唇是湿的,她呛了水在水里挣扎,他稳稳当当把她捞上来,连呼吸都没乱。 他到底是谁? 海蓝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头搁浅的鲸。她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紫色变成了深蓝,久到隔壁宿舍传来周晚晴开门关门的声音和哼歌的调子,久到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但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枕头被压出一个凹陷。又翻了个身,被子卷在腿中间硌得慌。月光从窗户斜进来,一道长方形的银白色铺在地板上,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海蓝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问题。 那个瞬间他瞳孔里闪过去的光,到底是不是她看错了?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海蓝从床上坐起来,重新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照亮她半张脸,她输入了一行新的搜索词—— "人类有没有可能在水下闭气超过二十分钟同时进行高强度运动。"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链接指向一篇生理学期刊的论文,标题是《极端环境下的哺乳动物潜水反射——鲸豚类与人类的对比研究》。海蓝点进去,草草扫了一遍摘要,手指停在触控板上一动不动。 论文里提到一个冷知识:齿鲸类在深潜时可以关闭身体大部分器官的血液循环,只保留核心脑区和心脏供氧,以此将一次呼吸维持四十分钟以上。 海蓝把电脑合上了。 窗外黑沉沉的,海面上没有船灯。她躺回去,闭上眼睛,沈鲸那双在水底泛着银灰色暗光的瞳孔又浮现在黑暗里。 她想,明天一定要问清楚。不管他躲不躲,不管他编什么借口。她要把那六分钟掰开了揉碎了砸在他面前,让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实话。 可他说的那句话又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 等我跟你解释的时候,你别跑。 海蓝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蜷起身子,在浪潮声里慢慢感觉到一阵细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皮肤上的寒意。那不是恐惧,不是提防。是一种说不清的、危险的直觉在告诉她,有些东西正在靠近她生活的表面,像深海里一个巨大的影子正在上浮。 海面上起了风,把窗户吹得吱呀响了一声。 远处,蓝屿码头外围的漆黑海域里,一艘灰色涂装的旧货船正在关闭引擎。甲板上有人打了一束手电筒的光,在夜雾里晃了三下,又灭了。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