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呐控制台的门锁密码仍然是"0000"。顾海站在门口把四个数字按完的时候,指腹下的塑料按键反馈了四次均匀的咔嗒感。他推门进去回手带上门,没有锁死,只是让门保持在虚掩的状态。午间维护时段里如果有人在走廊里走动,虚掩的门不会发出锁舌弹响的声响,能让他提早听到接近的脚步声。 他在主操作台前坐下,调整了椅子的高度,让视线与主屏幕的顶沿持平。屏幕上是声呐系统的待机界面,左侧一排参数显示当前水深、水温、航速和背景噪声级,右侧是波形显示区,一条细线在屏幕正中安静地延伸着,偶尔被自然涌浪的噪声扰动成轻微的锯齿。他在键盘上敲了第一组指令——调出系统校准模式。这个模式平时用于在设备检修后测试声呐发射器的输出功率和接收器灵敏度,会向水下发送一组标准测试脉冲。校准模式的日志条目会记录为常规维护操作,不会被任何人标记为异常。 他打开校准参数编辑器,屏幕弹出一个表格界面,里面列出了脉冲频率、脉宽、发射间隔和编码序列的可调字段。他把光标移到编码序列的输入框里,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在键盘上快速输入了一段十六进制字符串。这段字符串的第一部分是Σ-07信标的真实坐标——六十三度三十九分十四秒北纬,十九度四十六分五十八秒西经,转换成坐标数值编码后是一串十四位的数字序列。第二部分是他自己构造的"伪技术报告"数据,内容是"信标内部存储器残余可恢复比例百分之三十七,索引标记位于存储区块零七,可绕过"。这段信息在技术层面是虚假的——他没有实际证据表明存储器有百分之三十七的可恢复内容,但他把这个数字写进去了,因为它看起来具体、可信、带有工程参数的精确度。第三部分是一个档案柜编号:З-14。实际上陈师傅看到的是З-13,而顾海把编号改成了З-14——差一位数。如果B根据这条信息去查档案,他会查到一个不存在的柜子。如果B在查"不存在的柜子"时采取了任何行动,顾海就能从那个行动的路径上反推出B的信息来源管道。 他把整段十六进制字符串写入了编码序列字段,按了保存,然后回到校准主界面,点击"发射测试脉冲"按钮。屏幕右侧的波形显示区亮了起来,一条经过编码的声学脉冲序列从系统输出端口发射出去,持续时间约三秒。脉冲序列通过信号线路向水下发散的同时,也向声呐台内部的所有信号路径释放了相同的电信号。其中一个路径会经过备用端口的接触面,那块防尘盖板背面的监听模块会从电容耦合中感应到这段脉冲序列的完整内容,把它转换成数字数据包,然后通过墙根那根黑色线缆和船上的电力线路,传输到接收端。整个流程用了不到四秒。 顾海盯着屏幕右侧的波形显示区看完了那三秒的脉冲序列。然后他关闭了校准界面,把系统恢复到待机模式,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两秒走廊方向的动静——只有空调管道的风声,没有人声或脚步声。他拉开门走出去,顺着走廊回到住舱,关好门,在桌前坐下。从发射完成到B做出反应之间的时间差,取决于监听模块的数据包被接收端解码、读取、被B理解所需要的时间。如果B在船上某处实时监控接收设备,他可能在几分钟内就看到那段编码序列的内容。如果数据被存储到某台终端设备上等待定期查看,反应时间可能会延长到几个小时甚至更久。 他在桌前坐了三十分钟。没有任何异常声响、通讯或人员移动。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海面上的光线已经开始从正午的亮白转为偏向暖色的浅金,涌浪的波高比上午略降了一些。向阳红09号的航速稳定,船艉尾迹的宽度和弧度没有变化。三十分钟的观测窗口内,船上一切如常。他把这个时间长度记录在脑海中,然后做了一个判断:B没有实时监控那条信号路径。监听模块的数据可能被自动存储到某个终端上,由B在约定的时间点集中查看。也可能B不在接收端附近,他在船上的另一区域活动,暂时没有访问那条通道。 他离开了窗边,重新坐下来,翻开笔记本。距离雷克雅未克靠港还剩大约两天半。如果在靠港之前B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与З-14档案柜相关的行为变化,那么他需要在靠港后根据其他线索继续推进。但陈师傅描述的那个灰色档案柜З-13——真实存在的柜子——如果B没有去找过不存在的З-14,那可能意味着B对声学档案这件事的知情程度低于顾海之前的估计。或者,B知道З-13的存在,也知道顾海会在假信息里留下指向З-14的误导码,因此他选择不做反应来让顾海自己推翻自己的假设。顾海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标注为"B的反应""档案柜实际内容""信标存储数据"。他在三角形的中央画了一个问号。如果这三者之间存在一条他尚未发现的联系,那么找到它的方式可能不是通过等待B的反应,而是通过绕过B去接触档案柜本身。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三下,力度均匀,节奏等距。他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苏菲站在走廊里,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领口。他开了门,她侧身进来,在桌边站定了。"我刚才扫了一眼船上的配电系统负载记录。从你做完校准到现在,船上的电力负载曲线上出现了一个异常的波动——大约在你发射后两分半钟,中后段配电箱的输出电流记录里多了一段约零点三秒的瞬时脉冲。幅度不大,但频率特征和监听模块的载波信号特征一致。数据包到达接收端了。" "接收端的物理位置,能根据负载曲线追溯出来吗?" "能大致定位。那段瞬时脉冲的传输损耗和相位延迟表明——"她伸手在桌面上方比划了一条折线,"信号从设备仓库墙根的线缆接口出发,沿配电线路向北走了大约十二米,然后转向东侧,终点在舰桥右侧的某个配电终端上。那个位置和声呐控制台不在同一个分区,是一个独立的供电回路。" "舰桥右侧有什么设备?" "有一台备用数据记录仪。"苏菲说,"船上的航行数据备份系统就装在舰桥右侧的机柜里,用于记录声呐、雷达和导航系统的输出日志。如果监听模块的数据被传到了那台记录仪上——" "那记录仪本身可能已经被改装过。"顾海说,"硬盘里加了一个分区,或者外接了一个存储单元。B不需要额外的接收设备,他直接用了船上已有的数据备份系统做存储。" "你能接触到那台记录仪吗?" "它在舰桥主控制台右侧的机柜里,机柜门锁的密码和李振华办公室的安保系统密码是同一套。我可以去找李振华,以'检查工程评估数据备份完整性'为由,要求查看记录仪的存储状态。"顾海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约两秒,视线从苏菲的肩侧越过,落在那扇紧闭的舱门上。"但在那之前,我要先确认一件事。B在知道有人在查那条配电线路之后,会不会把接收端的数据转走。如果我动手查记录仪的时候数据已经不见了,那就说明B收到了风声。" "你在用你自己做钓饵。" "我在用我的'检查备份'行为作为观察窗口。如果我在靠近记录仪的过程中被任何人以任何形式阻止或干预——"他重新看向苏菲,"我就知道信息链仍然在被人主动维护着。如果没有人干预,我看到了数据,看到了监听模块把那段校准脉冲序列原样存在了记录仪里——那我就知道B的数据存储方案,而且我知道了他在船上这个物理位置。" 苏菲的右手手指在桌边边缘收拢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那枚黄色铅笔上,笔杆上的棱面在日光灯下反了三次光。"如果你看到了数据,你会复制一份吗?" "会。"顾海说,"但如果记录仪上有访问日志,我的复制操作会被记录下来。所以在你来找我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断掉舰桥右侧机柜那一路供电回路的备用电源切换信号——让记录仪在'正常供电中断'的情况下切换到主电源以外的那条路径上。当它在切换过程中重新加载时,访问日志的缓冲区会被清空一次。我在那个重启间隙里做数据复制,不会留下任何日志痕迹。" 苏菲站直了身体,背部从桌沿离开了约两厘米。"我会在明天上午的配电系统例行维护时段完成那条备用电源切换信号的物理隔离。你需要在那之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记录仪的数据访问操作。" "靠港前二十四小时是我的窗口。"顾海说,"如果在那之前B有任何动作——" "你会先看到他的动作。"苏菲说。 她走向门口,拉开门,在门框里侧了一下头。"你在校准脉冲里插入的那个档案柜编号,З-14,是根据陈师傅看到的З-13改的。如果B查了记录仪里的数据,看到了那个编号,并且前往了凯夫拉维克——你会需要一张足够准确的地图来确定З-14柜子旁边的柜子里实际放了什么。" "你有地图?" "我有一份航站旧址的地下空间结构图,是冰岛土地注册系统里公开的旧建筑档案,扫描版。图上标注了档案室区域的原始柜位编号,但З-14的位置在图上是一个被灰色阴影覆盖的区域,类型标注是'封闭空间'。"苏菲的最后一句话在走廊里散开的时候,她的身形已经走出了门框,然后门板在她身后关合了。锁舌复位声清脆而简短。 顾海站在桌边没有动。封闭空间。原始建筑图上被灰色阴影覆盖、标注为"封闭空间"的区域,不是档案柜编号序列中的空缺或错位。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物理空间,只是它没有被列在公开索引里。如果З-14是一个不存在的档案柜编号,但在建筑图上对应的位置是"封闭空间",那么他在校准脉冲里插入的那个假编号——在他以为是假的数据里——可能对应着凯夫拉维克航站建筑内的一个真实区域。他用一个虚假的柜号,指向了航站内部一个真实但未被公开标记过的空间。他不确定这个发现是巧合还是别的,但他把它写在了笔记本上。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手提箱的防潮层里。距离雷克雅未克靠港还有大约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