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在六点二十分左右退到了舷窗高度以下，走廊和住舱内的照明灯管自动切换到了夜间模式，光线从偏冷的白色过渡到暖黄色。顾海没有开桌面的台灯，坐在窗前留出的阴影区域中，视线落在手提箱的锁扣上。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住舱门，沿着走廊向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口走去。楼梯间的灯管已经切换成了夜间模式的偏黄色调，亮度比走廊略低，在转角平台上形成了一小片均匀的光区。他沿着楼梯向上走了两层，推开通往露天甲板的隔音门，风迎面撞在他的面部和颈侧，温度比白天至少降低了四到五度。甲板上没有人。他走到船艉舷杆前站定，手肘搁在栏杆上，视线沿着船艉尾迹的延伸方向追踪海面的状态。尾迹在船艉翻卷成一道均匀的白线，在船后约五十米处逐渐扩散，融入开阔水域灰蓝色的表面。海面上的风比白天减弱了一些，细纹的密度降低，波高比午间低了约半米。水天线处有一层低矮的雾霭，厚度不大，没有遮挡视野。他站在栏杆前约四分钟，期间没有看到任何其他船只的灯光或轮廓，海面上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亮光或移动物。 他转身走回走廊，沿着楼梯向下回到住舱层，在走廊中段遇到了苏菲。她站在舷窗旁边，手里没有拿杯子或任何物品，外套的拉链拉到领口位置。她看到他从楼梯口方向走来，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让走廊灯管的光线落在她的侧脸上。“扩展读取完成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站在舷窗与走廊之间的夹缝中，和其他舱门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完成了。新增三组区块。” “三组区块的内容是什么类型的？”她问，目光从他的肩侧落到舷窗玻璃反射出的走廊影像上。 “两组数据结构和温度下降事件所属的扇区类型一致。另一组的头部信息格式与之前的部分可读区块结构相似，还没有打开内容部分。” 她点了点头。她在舷窗边靠着的墙面位置没有改变，手指放在外套口袋的边缘位置。“你在之前的读取记录里看到的那片延伸阴影，出现在ROV上升过程中的一百五十米深度附近。你确认是海底结构的投影？” “在画面的边缘处，形态上符合远处地貌的投影特征。ROV上升时航向固定，那片阴影从视野左边缘进入，持续了约七到八秒后从右边缘退出，路径与ROV的移动方向基本平行。”顾海站在距离她大约两步的位置，背部没有靠墙，侧身面向她，“如果那是一个高出海底的结构，它的高度需要在水深一百五十米以上才能形成可见的声学阴影。” “你打算在下一次ROV下潜时调整航线，主动搜索那个结构？” “会在扩大扫描范围的操作中加入那条航线的偏移。增加的航程时间大约在四到六分钟之间，不会超出窗口的剩余时间。”顾海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短暂地转向走廊另一端的舷窗外，确认没有人接近，然后重新看向她，“你从索引表中提取的那条关联编号，我已经做了交叉验证。它出现在文件目录页的边缘备注栏中，和你在U盘中提供的信息一致。” 苏菲的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原位，动作幅度很小。“交叉验证的结果有没有产生新的时间轴节点？” “产生了一个。”顾海说，“关联编号对应的时间戳与温度下降事件之间的间隔在一小时以内。如果那个时间戳代表的是密码更改操作的实际执行时刻，那么温度下降事件和密码更改发生在同一时间窗口内。” 苏菲站直了身体，从墙面上离开了约五厘米，但脚步没有移动。“同一时间窗口内发生了外部接触、覆写层头部标记写入、密码更改三件事。这三件事被分别记录在不同类别的存档条目中，但时间轴上的距离在一小时以内。” “对。”顾海说，“下一次窗口会把剩余不可读区块的处理列入流程。” 苏菲把身体重新靠回墙面，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舱门方向。“下一次窗口的时间确定了？” “还没有。值班通讯频道的通知会在窗口排定后到达。” 苏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在墙面上又靠了约两秒，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向自己住舱方向走去，步伐平稳，没有回头。顾海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约五步，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回到住舱，关好门，在桌前坐下。他没有开灯，在窗外的晚光中坐了片刻，然后把手提箱从床底拉出，解开锁扣，取出笔记本翻到了记录新增区块差异点的那一页，在页边的空白处加写了一行小字：“扩展读取中与温度下降事件结构相同的两组区块，头部信息中有一项待确认字段。”他写完这句话，合上笔记本放回手提箱，锁好箱扣，推回床底，然后坐在窗前，在逐渐加深的暮色中保持着静止，视线落在那扇舷窗之外，海面和天空的边界已经模糊成了一条均匀的深色带，船体在持续航行中向前推进，没有变化，没有靠近其他物体或被其他物体靠近，在他的视野中保持着不变的状态，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完全暗下来的海面上只剩下船体自身照明灯在侧舷投下的光区，范围约六到八米，光区以外是均匀的深色。他在窗前坐着，没有开桌面的灯，手提箱的锁扣上反光在持续减弱的暮色中逐渐收缩成了一道更窄的暗色边界，然后消失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沿着走廊向舰桥方向走。走廊的灯管在夜间模式下亮度比主灯低了一档，在金属舱壁表面形成了一层均匀的暖黄色覆盖层。他在舰桥入口停下时，李振华正在操作台侧面的辅助屏幕前调整一份航速记录文件，听到他的脚步声后抬起头，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你来得正好。航程计划里有一段航线校准窗口，大约在明天上午的航段中段，期间船会减速约二十分钟。那个减速时段和操作舱的备用电源回路之间有大约十分钟的重叠。" "重叠时间是否足以完成一次ROV的快速下潜？" "ROV从释放到回收，如果在保持母舱附近作业且不进行远距离移动，十分钟够用。你不需要重新定位目标，因为信标在海底的位置是固定的，ROV只需要从母舱直接下降至接触深度，完成读取，然后上升回收。"李振华放下手中的文件，在操作台边缘站直了身体，"减速窗口开始时，船速会从约八节降至三节，持续二十分钟。备用电源切换会在减速开始后的第四分钟左右触发。" "减速窗口的时间范围是多少？" "明天上午八点三十七分至八点五十七分。备用电源覆盖段的精确起止时间我会在明天上午通过值班通讯频道发送确认通知。"李振华把辅助屏幕关掉，转身面对顾海的方向，"在这个窗口内，如果ROV按计划完成作业，操作记录会显示为'减速期间的设备状态校准'。" 顾海站在舰桥的入口内侧，没有向操作台方向靠近。"我会在明天上午窗口到达前二十分钟进入操作舱。" 李振华点了下头，没有再说话。顾海沿着走廊回到住舱，在桌前坐下，取出平板终端没有联网，打开了扩展读取数据中两组与温度下降事件结构相同的区块，在本地预览模式下查看了它们的头部信息格式。两组区块的头部结构中各包含一个长度为八字节的字段，位置在距离头部起始处约十六字节的地方，编码方式与之前读取的部分可读区块头部中的时间戳字段相似，但字节排列方向相反。他把两个区块的头部信息截取下来，并列放置在同一行，然后将它们的字节排列方向调换了一次，重新以时间戳格式解读。转换后两个字段分别对应了两个时间点——第一个时间点与温度下降事件的时间差约在四分钟左右，第二个与覆写层头部标记的时间差在十秒以内。他把这个结果写在了笔记本上，在"待确认字段"的标注下方新加了一行："两组区块中头部字段经方向反转后与温度下降事件及覆写层头部标记的时间窗口重叠。可能对应同一操作序列中的不同阶段记录。"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放回手提箱，锁好箱扣。窗外的海面在完全黑暗中保持着持续的船体噪音和船壳外侧的水流声，没有出现任何新的信号。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在黑暗中等待，海面的水流声持续地从船壳外侧传进来，均匀、没有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