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左右站起来，把平板终端和备用卡收好，然后把笔记本放回手提箱锁好。他没有打开住舱内的主灯，只在舷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中站了一会儿。船体在航行中保持着稳定的纵倾，涌浪的周期比白天时略长了一些，船艏的起伏间隔大约七到八秒一次。他在窗前站的这段时间内，海面上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窄缝，缝隙中透出很浅的月光，在水面上形成了一条断续的银灰色光带，宽度不均匀，像被剪成碎段的丝带一样铺在海面上。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光带的移动方向——它随着船体航行而缓慢地后退，边缘时而收窄时而扩张，形态的变化与云层缝隙的移动同步。他没有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到床沿边坐下来，把外套叠好放在床头，然后靠着床头板闭了一会儿眼。他在浅休息的状态中停留了大约两小时，期间醒了两三次，每次醒来时都先确认窗外的海面颜色和船体的起伏频率没有明显变化，然后重新闭眼。 凌晨四点四十左右，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有规律的金属撞击声，方向大约在船艏方向的通道里，间隔约每三秒一次，持续了大约十次后停止。他没有起身去查看，只是睁开眼睛把那个声音的方向和时长记在了脑中，然后重新闭上眼。大约六点整，走廊里的脚步声开始密集起来，早班人员正在从住舱向工作区域移动。他坐起来穿好外套，把备用卡从笔记本夹页中取出，连同平板终端一起放进外套左侧内袋，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管已经切换到了晨间模式，光线比夜间亮了一些，介于暖黄和冷白之间的中间色温。他沿走廊向舰桥方向走了一段距离，在餐厅门口遇到了苏菲。她站在舷窗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白色陶瓷杯，杯沿没有冒蒸汽，说明里面的液体已经凉了一段时间了。她看到他走近，把杯子放在舷窗窗台上，向他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他继续走。他们沿着走廊走过了转向处的短通道，在设备仓库侧墙外的一段长度约三米的走廊中停下，那里没有其他舱门或出入口，视觉上相对封闭。苏菲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背靠舱壁站着。"你昨晚做了ROV的下潜作业。"这句话的语调是平直的，没有疑问句的上升尾音。 "做了。"顾海站在她对面约一步半的距离，没有靠在任何墙面上，"数据读取完成了。正在处理存储区被叠写的那部分内容。" "叠写部分——是被索引标记覆写的数据区块？" "对。叠写深度在七个字节左右，偏差形态和之前在记录仪数据中看到的一致。已经用离线模块做了扇区级提取，可读区块二十七组。" 苏菲的右手在口袋内部动了一下，像是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但没有拿出来。"那二十七组可读区块里有没有和'协议触发密码'有关的内容？" 顾海站在走廊的偏暗光线下，略微侧了一下身让舷窗外渗入的天光能更充分地照亮他的侧脸。"第三段纯文本记录里提到了一句话：'协议触发密码已更改——更改于1978年11月8日执行。'后面没有写出新密码的内容。如果更改后的密码被存入了信标的存储区但被叠写层覆盖了，那它应该在那四组'部分可读'或三组'不可读'区块里面。" 苏菲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只银灰色的U盘，外壳上没有标识。"这里面有一份索引表，是在你出发去凯夫拉维克航站的过程中，我从之前那份俄语文件目录的照片里提取出来的。索引表的末尾列了一个词条，关联编号对应的是一个密码修改记录的条目。词条备注栏里写了'密码更改日期与信标自检日志中的相关条目可交叉验证'。" 顾海接过U盘，金属外壳的表面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微温，不是很热。"你之前没有给我。" "我之前不确定这个条目和你后来拿到的那份航站文件是否属于同一组数据。昨晚你完成读取之后，我把航站文件的页脚编号和索引表做了一次交叉对照，确认它们是同一套系统的不同分层。所以现在可以给你了。"苏菲把空了的右手重新放回口袋，靠在舱壁上的姿势没有改变，"你打算在靠港前完成叠写区域的完整提取吗？" "打算在到达下个航段之前完成。拖船作业时间轴和温度下降事件的时间窗口之间需要做一次位置关系核对，那需要叠写区域的全部可读内容才能完成。目前拿到的那二十七组可读区块里没有完整的温度传感器时间序列——只有片段。" 苏菲把靠在舱壁上的身体直起来，站到走廊中间。"你在做扇区级提取的时候，有没有把叠写层本身的覆写时间标记也读出来？" 顾海把那只银灰色U盘握在掌心里，没有放进口袋。"提取时模块S-217的位移校准默认只会读取叠写层下方的原始数据。叠写层的覆写时间标记在原始扇区的头部位置，属于索引层信息，在提取框架内被过滤掉了。我需要单独运行一次头部读取才能拿到那个时间戳。" "如果你拿到了头部时间戳，并且它和航站文件中记录的擦除指令时间标记一致，那就可以确定索引覆写操作和远程擦除指令是同一设备发出的。" 顾海把U盘放进了左侧内袋，和备用卡分隔存放。"我会在下次数据读取中把头部时间的提取加入流程。" 苏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其他话。她转身沿着走廊向自己的住舱方向走去，步伐平稳，步距和之前一致。顾海站在原地多停留了约十秒，视线落在她离开的方向上。走廊尽头的舷窗外有一片浅灰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渗透进来，亮度比黎明时略微增强了一些，在金属舱壁的转角处形成了一小片均匀的光区。他转身沿着走廊向自己住舱方向走去，推门进去后在桌前坐下，取出U盘和备用卡，把U盘接入平板终端打开了索引表文件。索引表的格式是制表符分隔的多列表格，他在表格的末尾位置找到了苏菲提到的那条词条——"密码更改记录"，关联编号是一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十六位代码。他用这串代码在之前扫描的俄语文件目录照片中搜索了一次，确认它出现在文件目录页的边缘备注栏中，备注栏的内容用缩写方式记录了"密码更改日期与信标自检日志可交叉验证"。他在笔记本上把这条关联信息抄写下来，然后在旁边标注了"待交叉验证——需叠写层头部时间戳"。窗外的天色正在继续变亮，云层之间的缝隙正在扩大，海面的颜色从灰蓝向浅蓝过渡。他没有关平板，在窗前站着，视线落在水天线方向的那道浅色边界上，在那道边界从一个柔和的光弧变成一个锐利的交界线的过程中，等到阳台的窗沿已经能够完整地接收到晨光的照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