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人比早餐时段少了一些。靠港期间船上的作息比航行时松散，午饭时间有人在泊位岸上用餐，有人提前回舱休息，所以此刻餐厅里只有五个人分散坐在不同桌位上。顾海排在队伍里端了一只托盘，窗口里的炊事员把一份煎鱼和米饭盛进餐盘格子里，他接过托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泊位水面上，补给管线的悬挂位置已经比早晨下降了约半米，表明淡水舱和燃油舱的加注作业接近完成。他一边吃饭一边用余光扫过了餐厅里另外几个人的位置和动态。左前方穿灰色工装的人正在看手机，头部倾斜角度不变，没有抬起来观察四周的动作。右侧桌边的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语速平稳，偶尔伴有短促的笑声。他没有在餐厅里看到任何符合那副体态特征的人。 他吃完午饭把托盘放回回收窗口，沿着走廊回到住舱，锁好门。他在桌前坐下来，重新打开手提箱把黑色扁管取出放在桌面上，这一次他把它放在光线更充足的窗口位置，观察密封端的胶封状态。胶封层是深灰色的半透明材质，覆盖在扁管端口的缝隙上，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褶皱纹理，是原厂封口被加热后冷却形成的自然形态。他没有触碰胶封表面，只是从不同角度观察了它的平整度和边缘贴合度，确认没有被人提前打开过的痕迹。然后他把扁管放回手提箱的夹层里，锁好箱扣，在桌前坐着翻了一会儿笔记本上的时间轴列表，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四个数值对和7:21:56的修正点上，在脑中模拟了一次从信标入水到擦除指令执行的完整时序，确保没有遗漏任何可以调整操作窗口的支点信息。 下午一点五十分，船体传来一声低沉的声响——锚链收紧后的金属碰撞音，紧接着是主机启动时的低频振动，从船艉方向传过来，透过船体结构均匀地分布在所有舱室内。靠港期间从主电网切换回船载发电机组的过程中有一段约四秒的断电间隙，照明灯管在那四秒内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亮度。他从窗前转过身来，把笔记本放回手提箱，锁好箱扣，站直身体。离港时间提前到了两点，比原计划早了两个小时，这意味着船到达信标坐标海域的时间也会相应提前。如果离港后持续保持预定航速，他预计在次日凌晨两点左右到达预定作业区域。晚间十点到十一点之间的自检窗口不会因为离港提前而缩短，因为航行稳定期取决于船舶进入开阔水域后的海况条件。 他把手提箱放到床底原位置，调整了一下外套的拉链位置，推门走出了住舱。走廊里有人在走动，他穿过走廊来到上层甲板的舷侧栏杆位置，能看到港区的建筑和船体之间的角度正在缓慢变化——向阳红09号的船艏正在离开泊位，船尾的螺旋桨开始扰动水面，白色的翻腾从船尾向后延伸出一条逐渐扩散的带状水纹。港口的地面正在从视野中缓慢后退，防波堤的灰色混凝土墙正在从侧面转向船艉方向移动。他在栏杆前站了大约四分钟，直到整条船的朝向已经完全对准出港航道，船速从零逐步加速至三节、五节，船艏的浪花高度随之上升。他转身回到走廊，往住舱方向走了几步，然后改变了方向右转，沿着楼梯往下走了一层，左转进了通往设备仓库的短通道。仓库的门锁还是那把黄铜钥匙，锁芯转动时的触感与之前相同。他推门进去，回手带上门，没有锁上但让门板保持在接近闭合的状态。他走到操作台前，确认桌面上没有留下任何杂物，然后从外套内袋取出了那根黑色扁管和适配器接口放在台面上。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把折叠小刀，刀片锋利，刀刃长度约三厘米。他用刀尖沿着扁管密封端的边缘划了一圈，深约一毫米，切口平滑，胶封层被完整地切割成两个分离的部分。他把切割下来的胶封片放在一块干净的棉布上，然后将扁管的端口朝上倾斜了约十五度，确认内部没有异物或残留物。管腔内部是干燥的，底端有一根细长的金属探针，针体银灰色，顶端是一枚圆锥形的接触头。他把适配器接口的九针圆形端对准了探针底部的接口，做了两次试插。第一次插入时稍微偏了约两度，第二次修正了角度后顺利插入，金属卡扣自动锁紧，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连接牢固，探针在适配器端口中的轴向摆动幅度不超过零点五毫米。他保留了这个连接状态，把扁管外壳重新盖在探针外部作为保护层，然后把整套组件放回外套内袋。操作台上的棉布上还放着那枚切割下来的胶封片，他用布把它包好，没有丢弃，暂时放进了操作台侧面的备件抽屉里。仓库的灯光是冷白色的，门缝外的走廊光线没有变化，没有人在那一侧经过或停留。他在仓库里多站了大约二十秒，确认门外没有额外的声响或脚步声变化，然后拿起钥匙走出仓库，把门锁好。 他回到住舱，把外套挂在椅背上，那根扁管在口袋里的位置隔着布料微微凸起。他在床沿坐下，重新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二分。船已经驶出港口防波堤的出口，航速约八节，船体在涌浪中的起伏幅度正在逐渐增大，从近岸水域向开阔海域过渡。他在床沿坐了约五分钟，保持着身体静止，把自检操作的每一步结果在脑中重复了一遍——密封端切割、内部清洁确认、适配器连接锁紧、探针接触头完好。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重新穿上，拉开住舱门走到走廊尽头，在舷窗旁站了一会儿。视野前方已经没有港区的建筑了，海天线是一条平直的线条，把海水和天空分成两个颜色相近的灰色块面。船正在向那片线条的中间段航行，船速稳定，航线笔直。他没有看到任何其他船只的灯光或船体轮廓。他在舷窗前站了约十分钟，直到天色从下午的亮白开始向傍晚的暖灰过渡，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餐厅方向走去，准备在自检开始前再补充一餐，让自己在接下来几小时内的集中状态下不需要中途离开位置。 餐厅在傍晚时段的人流量比午间更少。顾海端了一只托盘走到窗口前时，炊事员已经把晚餐的菜式从煎鱼换成了炖肉和土豆，酱汁的颜色偏深，在铝制餐盘格子里冒着白汽。他取了餐在窗边坐下，位置和午餐时相同，能看到餐厅入口方向，也能从侧面视线覆盖住舷窗外侧的那段走廊。他在吃完炖肉和土豆的过程中间抬了三次头，每次持续约两秒，确认入口处没有人停留或反复经过。然后他把空盘放回回收窗口，在走廊尽头的舷窗边站了几分钟，看着天色从暖灰进一步过渡到灰蓝，海面上开始出现第一层薄薄的雾霭，高度大约距水面两三米，让远方的海天线变得柔和了一些，但还不至于遮挡视野。 他回到住舱，在桌边坐下。手表显示傍晚六点十七分，距离晚上十点的自检窗口还有约三个小时四十分钟。他在那段时间里没有离开房间，坐在桌前翻着笔记本上整理好的时间轴列表，把那四个数值对和7:21:56的修正点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手提箱，锁好箱扣。窗外的天色继续变暗，灰蓝转为深灰，海面上最后一道可见的光线在七点二十分左右完全消退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在八点以后明显减少了。他在八点半时站起来，重新穿好外套，确认扁管和适配器在外套左侧内袋的位置仍然稳固，然后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灯管是夜间模式的偏黄色调，光线柔和。他沿着走廊左转经过两条通道，到达设备仓库门口，用黄铜钥匙打开了锁，推门进去。仓库内部的温度比走廊低了两度左右，空气静止，没有灰尘被扰动时的悬浮感。他走到操作台前，再次确认桌面表面没有积灰，然后取出扁管放在台面上，拧开了外壳，露出内部的探针和适配器接口。连接状态保持完好，金属卡扣仍然紧锁，没有因为移动而松脱。他把探针连同适配器一起从扁管外壳中取出放在操作台上，将适配器接口的末端朝向自己，然后用棉布仔细擦拭了探针顶端圆锥形接触头的表面。接触头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均匀的银灰色光泽，没有氧化或污损的迹象。 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方向是从左向右，节奏偏快，落点均匀。他在声音接近门口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没有移动身体，只用听力追踪了那道脚步声从出现到消失的全程——大约经过门前四秒后远去，频率没有变化，没有停顿或减速。他在声音完全消失后继续操作，把探针和适配器重新装入扁管外壳，合紧外壳的卡扣，放回外套左侧内袋。他拿起钥匙锁好仓库门，沿着走廊返回到住舱，关好门，在床沿坐下，等到了夜间九点五十分左右，站起来推开门向操作舱走去。 操作舱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白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刘洋正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本蓝色的技术手册，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刘洋看到他进来后从操作台前侧过身，看了一眼手表。"你比预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提前确认一下设备的初始状态。"顾海走到操作台侧面，在主屏幕前的椅子上坐下。刘洋把技术手册合上放在操作台角落，给他让出了操作台正前方的主控位置。"ROV在舱内的状态是待命，电池在昨晚充电至百分之九十五，现在还在这个范围内。机械臂的两个关节已经完成了例行润滑，数据通道的自检指示灯正常，没有报错。" 顾海把双手放在操作台的两侧边沿，没有操作任何按键。他的视线扫过了主屏幕上的各项参数读数——电池容量、液压压力、温度读数、通信链路状态——所有数值都在正常工作范围内。"你在这段时间里打开过操作舱的门禁记录吗？" 刘洋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放下之后才开口。"我看了今晚七点到现在的门禁记录。除了值班员在八点半左右从门口经过一次之外，没有人进过操作舱。那段走廊监控画面我也调出来看了一次，八点半那次的经过时间大约四秒，没有停留。" 顾海把视线从参数读数上移开，转向刘洋的侧脸。"今晚十点左右，我会启动ROV的下潜程序。操作模式不是常规扫描，我会直接控制机械臂执行一次物理接触动作。操作过程中舱门保持关闭状态，不需要中断。" 刘洋的右手在操作台边缘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的茶，然后重新抬起来看向顾海。"物理接触动作是指用机械臂触碰海底目标物体？" "触碰目标表面的数据接口位置，用探针做一次接触式读取。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ROV不需要移动长距离，仅在目标表面上方约半米处悬停，然后向下运动约半米完成接触。" 刘洋没有说话。他坐在操作台右侧的位置，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在台面上。杯底落在铝质台面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短响。"我会在主屏幕上监测ROV的深度数据和液压参数，不做操作干预。舱门我会确认保持关闭状态。如果有任何非技术人员试图进入——我会用舱内通讯系统通知你。"他站起来走到操作舱门后，检查了一下门锁的旋钮位置，确认它在从内侧锁定的状态下可以完全卡紧。然后他回到操作台右侧的位置坐了下来。 顾海在主屏幕前坐正，右手握住了操纵摇杆的基座，用拇指和食指在球形握柄的表面感受了一次它的表面摩擦系数和回正阻力——和之前的几次操作相同，没有变化。他用左手在键盘上输入了第一组指令，屏幕上开始显示ROV舱内状态切换的进度条，从待机模式转入下潜准备模式。液压系统的压力读数随之上升了一段，数值稳定在预设范围内。他在等待进度条走完的十几秒内，透过操作舱前方的小窗看了一眼外面的走廊。走廊里的灯管是偏黄色的夜间模式，没有人在那一段走廊里走动。他把视线收回到主屏幕上，进度条走到终点，屏幕上跳出了"下潜准备就绪"的提示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