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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双份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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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头一场霜就下来了。沈念秋天亮起来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泥地泛着一层白,槐树的枯叶边沿挂了一圈薄薄的冰晶,井台上结了一层细密的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她哈了一口白气在空气里散开,然后蹲在井台边把桶放下去打水。井绳冻得硬邦邦的,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根铁条。 她提着半桶水回灶房的时候,看见教室窗户的玻璃上凝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从外面看进去什么也看不清,但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读书声——阿依的声音脆生生的,领着一年级念拼音,a、o、e,一个个字往外面蹦,整整齐齐的,像在冰面上敲出来的。 沈念秋站在灶房门口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她自己也说不清从哪一天开始习惯了这个声音,习惯每天清晨推开院门就听见教室里有人在念书,习惯铜铃一响孩子们从各个方向跑进来时鞋底拍打泥地的啪啪声,习惯傍晚放学之后那阵突如其来的安静落在院子里像一层厚实的毯子。这些声音和响动拼在一起,就是她的一天。 霜降过后,气温一天比一天低。沈念秋把自己带来的那件旧棉袄翻出来穿了,袖口已经磨薄了,她拿针线重新缝了一圈边。孩子们也都换了厚衣裳,阿依穿了一件红色的棉坎肩,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远远看过去像一团暖融融的火。马小军把他阿爸的旧军大衣改短了穿在身上,袖口卷了好几折,露出半截里面的棉毛衫。 最让沈念秋意外的是吉克木呷。那孩子有一天早上来的时候,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黑布面,白布底,鞋口缝着蓝布条,整整齐齐的。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等什么。 沈念秋蹲下来,伸手捏了捏鞋面,布是厚实的,底子纳得密密实实的一排针脚。"新鞋?"她问。 吉克木呷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闷着出来:"我大伯买的。他说天冷了,脚冻坏了走不了路。" 沈念秋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走两步我看看合不合脚。" 那孩子就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新鞋踩在霜地上留下浅浅的印子,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他走了两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念秋,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像是被什么撑住了。 "合脚。"他说。 沈念秋点了点头,转身进灶房把烧好的热水灌进暖壶里,塞上木塞子提着进了教室。她把暖壶放在教室角落的小桌上,招呼孩子们课间冷了就去倒杯热水暖手。阿依第一个跑过去,两只手捧着搪瓷缸子贴在脸上捂了一会儿才松开。 深冬的时候,山里下了一场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沈念秋睡着的时候没听见,天亮推门的时候才发现整个世界变了颜色。院子里的泥地不见了,换成了厚厚一层白,脚踩上去扑的一声陷下去一个窝。槐树的枯枝上积了雪,沉甸甸的弯着腰,偶尔一阵风过就簌簌地往下掉雪沫子。门楣上的铜铃挂着一串冰凌,红绳被雪水浸湿了颜色变深,铜身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她是在城里长大的,下雪的日子见过不少,但没见过这样铺天盖地、安安静静的雪。没有车声,没有人声,连鸟叫都停了,整个村子像是被埋进了一床巨大的白棉被里,呼吸都变轻了。 她踩着雪走到旗杆底下仰头看。国旗上落了雪,红布上盖着一层白绒绒的雪被,边角冻硬了,风一吹就咔咔地响,像在说话。沈念秋伸手掸了掸旗杆上的积雪,手心触到木头杆子的表面,冰凉冰凉的。 那天来上学的孩子比往常少。山路不好走,住得远的那几个来不了。沈念秋站在教室门口点了点人数——来了四个。阿依来了,马小军来了,陈小兵来了,吉克木呷也来了。吉克木呷的鞋面上沾满了雪,裤脚湿了半截,额头上却是汗,显然是一路跑着翻山过来的。 她没多说什么,只把暖壶里剩下的热水都倒出来让四个人轮流暖手。教室里拢了一盆炭火——是马小军从家里背来的,把炭盆放在教室正中间,灰白的炭灰上红幽幽的火星子亮着,暖意丝丝地散开,驱散了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气。那天上午的课比平时慢,她讲一会儿就让孩子们搓搓手跺跺脚,怕冻僵了。但读书声没停过,四个喉咙里出来的字句在炭火上方打着旋儿,和窗外的雪一样白亮亮的。 中午放学的时候雪停了,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沈念秋站在院门口送孩子们回去,阿依踩着雪走远了,红色的棉坎肩在白色背景上像一小颗跳动的火。吉克木呷最后一个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她。 "沈老师,"他说,"你下午别出门。雪后路滑,崖壁那边不好走。" "知道了。"她说。 吉克木呷走远了。灰布衫子在雪地里显得又瘦又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拐过田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朝她这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去不见了。沈念秋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小黑点融进白色的背景里,像墨滴进了水里,慢慢地散开了。 她转身进了院子。雪后的安静和别的时候不一样,那种安静是厚重的、实心的,像是全世界都被棉花裹了一层。她走回教室门口的时候又拨了一下铜铃,叮——铃声在雪的覆盖下传不远,只荡了一小圈就散了,但她听见了。 她站在门楣底下,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升起来的时候在阳光里变成了淡淡的水雾,飘了几秒就散了。她又呼了一口,这次比刚才更长一些,看着那团白气慢慢地上升、散开、消失,像一枚无声的告别。 晚上她点起煤油灯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写道: "十一月二十五日。今冬头一场雪。来了四个学生。吉克木呷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回。阿依的棉坎肩是红的。雪把院子盖住了,但旗杆还在。铜铃结了冰,我擦了擦,还能响。" 她写完了搁下笔,听了一会儿窗外积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啪嗒一声,闷闷的,像是冬天在翻身。她站起来吹灭灯躺下,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嘴唇呼出的热气在被窝里散着,暖融融的。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想到开春以后的事。等雪化了,山路好走了,住在远一点的几个孩子又能来了。她要翻一翻课本看看下学期教什么,还得写信回去告诉母亲自己一切都好。事情一件一件数着,不多也不少,刚好填满她一整个脑子。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白纸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银光。她听着窗外偶尔积雪落地的闷响,慢慢地、稳稳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