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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外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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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秋转过身的时候,粉笔在她的指间翻了个个儿。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教室后排投过来,不重,但实实在在的,像一根细细的线系在她后背上。她盯着黑板看了两秒钟,粉笔尖在第一行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写字。 "今天接着讲应用题。"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每个字都站稳了脚跟才送出去,"昨天我们学了——马小军。" 马小军从凳子上弹起来,后背绷得笔直的:"昨天学了路程应用题!" "好。那我再出一道题:从深山村到乡里,走路要走三个钟头。如果骑自行车,速度是走路的四倍,骑自行车要多长时间?" 马小军低头在纸上算,铅笔刷刷刷地响。其他孩子也跟着算,阿依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举起了手。沈念秋叫了她,她站起来说:"三个钟头除以四,不够除。沈老师,三个钟头是多少分钟?" "一百八十分钟。"沈念秋说。 阿依低头又算了一下,抬起头来:"四十五分钟。" "对不对?" "对!" 坐在后排的钱主任一直没有动。沈念秋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孩子们手里那些裁小的白纸、看窗台上陶盆里开着的紫色小花、看墙上新贴的白纸。她继续讲课,把这道题的步骤一步步拆开写在了黑板上,粉笔敲着木质的黑板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槐树叶子被风翻动的沙沙声,和门楣上铜铃偶尔轻轻碰壁的细响。 讲完这道题之后,她让孩子们自己再做一道类似的。在她弯腰察看阿依演算过程的时候,忽然听到后排椅子轻轻响了一声。她直起身回过头,看见钱主任站了起来,公文包夹在腋下,正朝吉克木呷微微弯了弯腰。 吉克木呷坐在那里仰头看他,攥笔的手松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钱主任朝他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沈念秋没有听清,但那孩子听完之后,抿着的嘴角松开了一点,然后也点了一下头。 钱主任转身朝门口走,经过讲台的时候停了一步,朝沈念秋说:"沈老师,我出去看看院子。" 沈念秋点了点头。她看着他走到门口,跨出门槛之前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枚铜铃,深蓝中山装的背影在门口的光里顿了一下,然后走进了院子。灰夹克的年轻人跟着出去了,相机在他胸前轻轻晃动。 沈念秋站在讲台上,看着两个背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钱主任先走到旗杆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面褪色的国旗,伸手摸了摸木杆子上的刻痕,又俯身看了看井台边的青石板,最后走到教室的窗户外面,透过窗玻璃往里看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中山装后背的布料照出一层细密的纹理。沈念秋从窗口看见他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面朝着教室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她转身面对孩子们,说了一句"大家继续写",就放下粉笔走到了门口。 钱主任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他们两个就站在院子里,相隔两步远,中间隔着一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泥地。空气里有干草的香气和一丝从远处山坡上飘来的野花香。沈念秋看着他,等了几秒没等到他开口,就自己先说了。 "钱主任,你看完了。" "看完了。"钱主任说。他把公文包从腋下换到手里,低头打开包扣翻了一下,抽出一个蓝色封面的文件夹来,翻了几页,又合上了。他把文件夹夹回腋下,抬头看着沈念秋,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安静而平实。 "沈老师,"他说,"你来的那天,这个学校什么样?" 沈念秋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教室敞开的门,门楣上的铜铃在风里轻轻转了一下。"空。"她说,"教室是空的,桌椅歪的,黑板上有上任老师走之前写的字,桌面上落了这么厚的灰。"她用手比了一个指节的厚度。 钱主任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教室门。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念秋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然后他转回头来看着她,说:"那你到这所学校多久了?" "今天是第十七天。" "十七天。"钱主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他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里,皮鞋底在泥地上微微碾了一下,"你把一间空教室弄成了现在这样,用了十七天。" 沈念秋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问题。 钱主任把文件夹重新打开,又合上,然后朝她点了两下头。"沈老师,我跟你交个底。"他说,"局里收到你的信之后,开过一个会。会上有两种意见。一种意见是:七个学生养一个学校,不符合成本效益。另一种意见是:先上来看看再说。我就是被派来'看看再说'的那个人。" 沈念秋站在阳光底下,手心又开始出汗了。她把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没有打断他。 钱主任继续说:"我看了你的教室,看了你的院子,看了你的学生,也看了你上课。深山村这个地方我来过不止一回——上一任老师在的时候我来过,那时候这学校比现在破。你来了十七天,把能修的都修了,把能擦的都擦了,还把七个孩子按年级分了组,一堂课讲三个年级的内容。"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沈念秋身上移开,落在旗杆上那面国旗上。风正好在这时候过来了一下,旗子呼啦一声展开了,边角的破洞在蓝天的底色上翻出白花花的边来。 "我不跟你绕弯子,"钱主任说,"这学校撤销不撤销,我回去还得跟局里汇报,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但我今天回去汇报的时候会跟他们说——这学校,还能撑。沈老师,你要是能留下来,这学校就能留下来。" 沈念秋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脸上,烫烫的,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开了,松得那么快,快到她一时有点站不稳。她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眼睛看着钱主任的皮鞋尖。皮鞋上的黄灰还在,鞋底碾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能。"她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轻,但很稳,"我能留下来。" 钱主任点了点头,把文件夹重新收进公文包里,拉链拉上了。他朝院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教室窗户里面那些正探头探脑的小脑袋。 "沈老师,"他说,"那口铜铃,挂得好。" 然后他就走了。深蓝色的背影沿着土路慢慢走远,灰夹克的年轻人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拐过田埂,融进了远处稻穗起伏的金黄色里。沈念秋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山弯完全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到院子里。 她刚迈进院门,教室里就炸开了。 阿依第一个冲出来,辫梢的红头绳在阳光里一跳一跳的,她跑到沈念秋面前猛地刹住脚,仰着脸问:"沈老师!那个钱主任说啥了?他说可以留下来不?" 马小军也从门口挤出来,陈小兵、王阿呷、马小花,连吉克木呷都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停住了,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望着她。 沈念秋站在院子的正中间,阳光铺了她一身,槐树的影子在她脚边摇摇晃晃。她看着面前的这些脸——晒得黝黑的,还带着汗渍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笑了一下,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阿依的脑袋。 "他说了。"沈念秋说,"他说这学校能留下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阿依猛地跳了起来,辫梢的红头绳甩成一圈,马小军大喊了一声,陈小兵从门槛上跳下来在泥地上转了两圈。笑声和喊声在院墙之间弹来弹去,撞在瓦檐上又弹回来,变成更大的声响。 沈念秋站在那一片喧闹中间,看着孩子们围成一个圈又跳又叫,她的手还搭在阿依的头顶上,掌心里是那孩子柔软的发丝。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铜铃,阳光正照在铜面上,把那枚旧铜铃照得闪闪发亮。 她伸手拨了一下。叮——铃声融进了孩子们的欢笑声里,叮叮当当的,像是给这个秋天下午配上了一段永远停不下来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