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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实物教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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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沈念秋几乎没有合眼。 她躺在行军床上,耳朵里灌满了后山的动静。山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把瓦缝里的尘土吹得簌簌往下落,落在她脸上像细密的雨丝。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土夯的,凹凸不平的表面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沉成一片墨色。她把手指贴上去摸,指腹蹭过粗粝的墙面,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老房子的墙也是这样,手指蹭过去沙沙响的,那时候母亲说这是老墙皮在说话。 她不知道老墙皮说的是什么。也许是在说"你别怕",也许是在说"你选了这条路"。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搅乱了枕头上的潮味,过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见吉克木呷阿公站在院门口朝她招手,腿脚利索得不像话,腰板挺直,脸上的皱纹平展了,缺了牙的嘴咧开笑。他招手让她过去,她走过去,老人把一枚铜铃放在她掌心里,那铜铃是温热的,像刚被人焐过。她想开口问什么,风一吹就醒了。 醒的时候天还没大亮,窗户纸外头是青灰色的光。她翻身坐起来,腰脊硌得酸疼,但没停,三两下穿好了衣裳推门出去。 院门一拉开她就看见吉克木呷蹲在门外头。 那孩子缩在门墩旁边的阴影里,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灰布衫子的后背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像是蹲了很久了。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眼圈是红的。 "你啥时候来的?"沈念秋蹲下去。 "天没亮。"吉克木呷的声音沙沙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没睡,"我大伯说他今天去请人,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好。你大伯走了吗?" "走了。天还没亮就走了。翻的山路。" 沈念秋伸手在他后背上摸了摸,衣裳潮透了。她拽着吉克木呷的胳膊把他拉起来:"进屋。我烧水给你暖一暖。" 吉克木呷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走了一步打了个趔趄,沈念秋扶住他胳膊,触感隔着湿衣裳透过来,又凉又瘦。她把孩子领进灶房,让他坐在灶台边的小矮凳上,自己蹲下去扒灰生火。火苗腾起来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缩在凳子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下巴缩进领口,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 "你阿公咋样?"她边往灶膛里添柴边问。 "夜里没怎么咳。"吉克木呷说,"但他说疼,腿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翻身。" 沈念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柴搁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从碗柜里拿出那只搪瓷缸子,抓了一撮薄荷叶放进去,冲上开水端给吉克木呷。水汽从缸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瘦削的脸。 "你坐着别动,等水凉了喝了。"她说,"我去看看你阿公。" 吉克木呷把搪瓷缸子捧在手里,十根手指贴着缸壁取暖,热气把他的脸熏出了一点红。他看着沈念秋走到门口的背影,喊了一声:"沈老师——" 她回过头。 "你真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缸沿底下溜出来的。 沈念秋没有回答,只朝他点了点头就出了门。 去吉克木呷家的路她已经走过两回了,步子比前两次都熟,哪段路有碎石、哪段路会滑、哪段路拐弯的时候能看见学校那面旗——她都记住了。她走得快,裤腿扫过路边的草尖,把露水扫得四处溅。走到土坯房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那扇虚掩的院门比上次又歪了一些,门轴松了,半扇门斜着吊在那里。 她推门进去,正房的门开着,老人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了。黄里透着一层灰,嘴唇干得裂了口子,眼窝陷得更深了。但他眼睛是睁着的,看见她进来,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脸上的褶子堆了起来,像是一个笑。 "阿公。"沈念秋走到床边蹲下,"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点稀饭。" 老人慢慢地摇了摇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才说出声来:"不饿……吃不下。"他喘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落在她脸上,"沈老师,木呷……去请他大伯了?" "去了。天没亮就去了。"沈念秋说,"今天医生就能上来。" 老人没接这句话。他偏着头望着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墙外面是山,层层叠叠的青色在晨光里泛着淡金。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念秋以为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碎碎的,像风吹叶子一样轻:"我走了以后……木呷就一个人了。" 沈念秋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让她回了神:"阿公,别说这话。医生来了就好了。" 老人慢慢转回头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像是山里的老井,水面不深,但能映出整片天。"沈老师,"他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他没人管。他爸跑了,他妈跑了,就剩我一个。我走了,他咋办。" 沈念秋蹲在那里,膝盖抵着床沿,手指攥着被角,被角是硬的,浆洗过太多次已经发脆了。她吸了一口气,声音稳得像根钉子:"阿公,你听我说。木呷是我学生,他不光是你孙子,他还是我学生。只要我在,他就有人管。"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水面的光,是地底下的炭火,被风一吹忽然跳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伸出手来,枯瘦的手从被沿底下伸出来,搭在沈念秋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皮包骨头的凉,像秋天的石头。沈念秋没有动,让那只手搭着。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烧点热水擦擦脸。"她转身去了灶房,蹲在灶台前的时候,她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她把水烧上,把毛巾浸热了拧干,端进屋里给老人擦了脸和手。擦手的时她动作很轻,绕着溃烂的地方擦了一圈,老人闭着眼没有动,呼吸却比刚才匀了一些。 她端着水盆出来泼在院子里的时候,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马小军的阿妈。女人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上盖着一块布,热气从布缝里冒出来。 "沈老师,我给木呷阿公送碗鸡汤来。"女人跨进院子,"杀了一只老母鸡,熬了一夜。你趁热喂他喝。" 沈念秋接过碗的时候碗底烫得她手指尖一缩,她把碗放在磨盘上晾着,布掀开一角看见金黄色的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嫂子,你——"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觉得轻了,分量不够。 女人摆摆手:"别说那些没用的。木呷那娃我看着长大的,他阿公也是我长辈。你快去喂吧,凉了腥。" 沈念秋端着碗进屋的时候,老人靠在床头闻到了香气,眼睛睁开了,喉结又动了动。她舀了一勺汤吹凉了送到他嘴边,老人张开嘴接住了,舌尖抿着汤水慢慢咽下去,咽完了长出了一口气。 "好喝。"他说。 沈念秋又一勺一勺地喂,鸡汤见了底的时候,老人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嘴唇上也有了一层润色。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重新掖了掖被角。 "沈老师,"老人忽然说,"那个铜铃——你挂在哪儿了?" "教室门楣上。" "响过没有?" "响了。昨天早上响的,孩子们上课都听见了。" 老人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缺了牙的笑容在黄瘦的脸上挤成一团褶皱:"好。响了好。铃声一响,就有人来。" 沈念秋站在床边,看着老人的脸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变得柔和起来。阳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照在土墙上的灰尘里,照在床头的木纹上,也照在老人缩在被沿外面的手指上。那根手指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还在想着按红手印的那个夜晚。 中午的时候吉克木呷的大伯回来了。他走了一身汗,衣裳前胸后背都湿透了,进了院子先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一阵,然后直起身朝沈念秋点了点头,嗓音粗哑:"沈老师,医生请到了。下午到。" 沈念秋心里那块石头松开了一角。"多少钱?"她问。 大伯擦了把脸上的汗:"人家说上来看看再说。诊费加药钱,估摸着得六七十。我一个人出不起,回头村里凑一凑。" 沈念秋从兜里摸出那块手表,攥在掌心里犹豫了一秒,然后递过去:"大伯,这个你拿着。去乡里镇上卖了,能卖几个钱,抵医生的费用。" 大伯看着那块银色的手表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表盘后面,又递回去了:"沈老师,这个我不能要。你一个姑娘家,这东西是你自己的。" "拿着。"沈念秋说,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是给阿公看病的,不是给我的。你觉得过意不去,等以后有钱了再赎回去。" 大伯把表攥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揣进怀里,胸口那一片鼓了一小块。"沈老师,"他说,"你这恩情——" "别说了。"沈念秋打断他,"你去准备一下,把屋里收拾收拾,等医生来。"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的时候,一个背药箱的中年男人跟在吉克木呷大伯身后进了院门。医生四十出头的样子,戴一副黑框眼镜,进了屋先看了看老人的脸和舌头,又掀开被子看那条腿。他看完之后把被子盖回去,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沈念秋跟出去,两个人在磨盘旁边站着。 "拖太久了。"医生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骨头断的地方早就长歪了,接不回去了。现在主要是感染,溃烂面积这么大,必须用药控制,不然会有败血症的风险。我开些外敷的药和消炎的,你们每天给他换,看看能不能把感染压下去。" "需要住院吗?"沈念秋问。 医生摇头:"卫生院没条件做这种手术。要去县里。但县里的手术费——"他看了沈念秋一眼,"不是你们能负担的。先把感染控制住,其他的再说。" 沈念秋点了点头。医生从药箱里拿出几瓶药,又剪了一卷纱布,蹲在床边给老人换了药。老人咬着牙没有出声,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沈念秋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门框边,指甲掐进木头里。 医生走的时候大伯送他下山,沈念秋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人沿着土路走远。太阳正在往西偏,把两个背影拉得很长,药箱在医生背上一颠一颠的,阳光打在上面闪一下又暗一下。 她转身回到屋里,老人靠在床头,腿上新换了药,纱布白得晃眼。他的脸色比中午又好了一点点,嘴唇上有了点血色。 "阿公,"沈念秋蹲在床边,"你好好养着。药的事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 老人伸出手来,还是那样凉,又搭在她手背上。这次他开口了,声音比中午有劲了一些:"沈老师,你来了以后,这个家……有人了。" 沈念秋低下头,看着那只枯瘦的手搭在自己手背上,看着那根摁过红手印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一丝红印泥的颜色,洗不掉了。她喉咙里堵着那团东西,咽了两下才咽下去。 "阿公,"她说,"你好好活着,别想那些没用的。木呷还得你看着长大。" 老人望着她,望了许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念秋沿着土路往回走,步子比白天慢了一些,累了。她走到田埂上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土坯房在暮色里缩成一团暗影,屋顶的瓦片边缘映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是快要被夜吞进去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回到学校的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挂在槐树梢头上,和昨夜一样圆。她推开院门,第一眼看见的是门楣上那枚铜铃,红绳在风里轻轻摆,铃身反射着月光的银白色,像一小片亮着的眼睛。 她走过去伸手拨了一下。叮——铃声在空院子里荡了一圈,落在泥土和墙根之间,碎成了几片细小的回音。沈念秋站在门楣底下,听着那余音慢慢散去,然后推门进了教室,点起煤油灯,翻开笔记本。 她写道:"1993年9月6日。医生来了。用了我的表换了药。阿公今天说了好几遍'有人了'。我跟他保证木呷有人管。我说的时候心是定的。"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吹灭蜡烛。黑暗中她走到门口又拨了一下铜铃,然后转身躺下。行军床的弹簧这次没有硌她,她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之前忽然想起白天吉克木呷说的那句话。 "你真好。"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沉进睡眠里。明天还要早起给老人换药。明天还得想办法弄钱。明天。她已经不再怕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