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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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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下了一场雨。 沈念秋是被雨声吵醒的,瓦片被豆大的雨点砸得噼啪响,声音密得像筛豆子。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觉得脸上一凉,伸手一摸——瓦缝漏水了,雨水正顺着墙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湿。她连忙把枕头拽开,又爬起来找盆接水,摸黑在墙角够到了那个洗脸的搪瓷盆,举着放到了漏水的位置。雨滴砸进盆里,叮咚叮咚的,像有人在敲钟。 她缩回床上,裹紧了薄被,听着雨声和盆里的滴答声,睡意全没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山里没有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望着房梁的方向,忽然想起出发前一夜母亲说的话。 母亲坐在床沿给她缝背包的带子,一针一针走得密,嘴里唠叨着:"山里头夜里冷,你多带件毛衣。信号不好,记得到了找个地方打电话回来。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回来,妈不怪你。" 沈念秋当时咬着嘴唇说"知道了",没说撑得住撑不住的话。她知道自己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真的撑不住了。 现在躺在这间漏雨的土房里,听着山风从瓦缝里呜呜地灌,她忽然很想念母亲缝包带子时那种针穿过布的沙沙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有股潮味,但她没动。 雨下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停。沈念秋昏昏沉沉睡着了一会儿,再睁眼时窗缝里已经透进青白色的天光。她坐起来,发现自己半条袖子都是湿的——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漏了一道水,正好滴在手臂上。她把湿袖子挽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紧。 推开门的刹那,一股雨后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湿漉漉的、沉甸甸的,混着青草和腐叶的味道。院子里泥地变成了稀汤,她踩着垫脚的石板一步一步挪到灶房,鞋底沾了厚厚的泥,走一步就啪嗒一声。 她正蹲在灶前生火,就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抬头一看,吉克木呷站在院门口,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的两条小腿沾满了泥浆。他肩上还是扛着昨天那捆柴,但柴是湿的,滴着水。 "你——"沈念秋站起来,灶膛里的火刚蹿起来,烟气呛了她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吉克木呷说,把柴靠在墙边,"崖壁太滑了,我走了一个钟头。" 沈念秋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去摸他的裤腿,湿透了,冰凉冰凉的。她攥着那截湿布,抬头看他:"你翻崖壁过来的?下了一夜雨,崖壁那么滑——" "习惯了。"吉克木呷说,把脚往后缩了缩,踩在门槛上蹭泥,"沈老师,我今天能上课不?" "能。"沈念秋站起来,嗓子有点紧,"你先去灶房,我烧了热水,你洗洗脚。" 吉克木呷看着她,没动。 "去啊。"她推了他后背一把,瘦得全是骨头,隔着湿布能摸到肩胛骨的棱角,"洗完了再把鞋穿上,赤着脚在湿泥地里走容易生病。" 吉克木呷被她推进灶房,站在灶台边上。沈念秋从锅里舀了半瓢热水兑了凉水,倒进盆里推到他脚边:"洗。" 那孩子低头看着盆里的水,热气腾腾往上冒,在他脸前氲成一片白雾。他慢慢把脚伸进去,水没过脚背的时候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沈念秋看见他脚趾头蜷了起来,趾缝里全是泥。 "暖和吧?"她问。 吉克木呷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头低着,但沈念秋看见他后颈的皮肤被热气熏得泛了红。 她转身去切土豆,刀在砧板上笃笃地响。切了几片回头一看,吉克木呷还在泡脚,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弓着背,像一只湿透了的小猫。盆里的水已经浑了,泥从脚上涮下来沉在盆底。 "洗好了就拿出来,把脚擦干。"她递过去一块干布。 吉克木呷接过布,把脚从水里提出来,布裹着脚趾一个个擦过去,仔仔细细的。擦完了,他把布叠好放在灶台角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双破胶鞋——就是昨天那双开了口子的——慢慢套上去。 沈念秋的目光落在他的脚踝上,那里有一圈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勒过。她没问。 她煮了一锅土豆糊糊,加了一点盐,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吉克木呷,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灶房的门槛上吃。晨光从院墙外面照进来,晒在泥地上,水汽蒸腾起来,空气里全是潮湿的热。 吉克木呷吃得很快,碗举到嘴边,呼噜呼噜地喝,喝完了把碗舔了一圈。沈念秋又给他盛了半碗,他这回放慢了,一勺一勺舀着往嘴里送。 "你阿公早上吃什么?"沈念秋问。 "昨天剩的稀饭,我热过了。"吉克木呷说,"他吃的不多。" 沈念秋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糊糊,顿了顿,说:"我包里有奶粉,是来的时候我妈塞的。一会儿你带回去,给阿公冲着喝,养养身体。" 吉克木呷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完,把碗搁在门槛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坐着没动。 晨风从院子穿过,吹得旗杆上那面湿漉漉的国旗扑棱棱地响。沈念秋站起来,把两只碗收进灶房洗了,再出来的时候,看见吉克木呷站在旗杆底下,仰着头,看着那面旗。 "沈老师,这旗是不是该换了?"他问。 沈念秋走过去,也仰头看。褪了色的红布被昨夜的雨打湿了,颜色洇得更淡,边角的破洞被水泡大了,风吹过去就翻出一片白边。 "是该换了。"她说,"等下次下山去乡里,我买一面新的来。" 吉克木呷说:"我阿公说,旗是不能倒的。倒了就没人了。" 沈念秋没接这话。她低头看了看他脚上的破胶鞋,鞋头的口子豁得更大了,大脚趾露在外面。她心里头盘算着,一个月工资多少钱,除了寄回家里,还能剩多少。 孩子们陆续来了。阿依今天穿了一件花褂子,头发编了辫子,辫梢扎着红头绳,跑起来红头绳一甩一甩的。马小军走在最后头,手里攥着一根玉米棒子,边啃边往学校走。 "沈老师!"阿依跑到沈念秋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颗煮鸡蛋,蛋壳还是热的,"我阿妈让我带给你的。" 沈念秋接过来,鸡蛋搁在掌心里暖烘烘的:"你阿妈真好,你替我谢谢她。" "嗯!"阿依笑了,露出两颗豁牙,"沈老师,今天还学燕子吗?" "今天学新的。"沈念秋把鸡蛋揣进兜里,"昨天学了燕子,今天我们学什么?你们有没有见过松鼠?" 阿依摇头。马小军在后面啃着玉米含糊地喊:"见过!我家后面那棵核桃树上就有,尾巴大的很!" "好,那今天我们就学一篇关于松鼠的课文。" 上课的时候,沈念秋把课文读了一遍。四年级的课文里有篇《松鼠》,讲松鼠的外形、习性、搭窝。她读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让每个年级的孩子都能跟上。读完了,她让马小军把课文中描写松鼠尾巴的句子找出来,又让阿依用泥地写字,把"松""鼠""尾""巴"四个字各写五遍。 吉克木呷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张白纸,铅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沈念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纸上空空如也。 "咋不写?"她问。 吉克木呷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留下两个小黑点:"我……没见过松鼠。不知道咋写。" 沈念秋蹲下来,把声音放轻:"你没见过松鼠?" "我家后山有,但我没仔细看过。"吉克木呷说,"阿公说松鼠偷玉米,让我看见了就赶。" 沈念秋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只松鼠。她画得不算好,身子胖了,尾巴画成了一大团毛茸茸的弧线,但意思到了。她指着黑板说:"松鼠的尾巴是这样蓬蓬的,比它身子还大,搭窝的时候用尾巴当被子盖。你照着这个画。" 吉克木呷抬起头,看着黑板上的那只粉笔松鼠,又低头看自己的纸,终于落笔了。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画出来的松鼠比沈念秋画的还像,尾巴的弧度画得特别顺。 "画得好。"沈念秋说,"你在下面写一句话,就写'松鼠的尾巴像一把伞'。" 吉克木呷咬着笔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伞"的时候卡住了,笔画绕来绕去,最后写成一个墨团。沈念秋在旁边握着他的手,带他写了一遍。他手很凉,指节突出,她握上去的时候像握了一把细柴棍。 课间休息的时候,沈念秋把阿依叫到一边。"阿依,你知不知道村里谁家有缝纫机?" 阿依想了想:"马小军他阿妈有,她会给衣裳锁边。" "那你去帮我跟马小军说一声,下午放学我带一样东西去他家。" 阿依点头跑了。沈念秋回到教室,从自己的行李袋里翻出一条旧床单——是临行前母亲塞的,说山里床铺不干净,拿自己的铺盖好。她抖开床单,对折了又对折,用剪刀裁成两片,又找出针线盒,穿针引线开始缝。 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的手工活本来就不算好,缝了几针就扎了手指。她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吮了一下,继续缝。缝到一半,陈小兵凑过来看:"老师你在做啥?" "做鞋。"沈念秋头也不抬,针尖穿过布面嗤地一声,"你们在教室玩,别跑远。" 陈小兵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师,你缝错了。" 沈念秋停下来看他:"哪儿错了?" "线应该从底下穿上来再穿下去,你这样都露在外面了,走路磨脚。" 沈念秋愣了一下,把缝好的半截翻过来看了看,针脚果然全露在外面,一道道白线印在布面上。她忍不住笑了:"你咋知道的?" "我阿妈缝衣裳的时候我在边上看的。"陈小兵说,"老师你拿过来,我给你缝。" 沈念秋看着他认真的小脸,把针线和布递过去了。陈小兵盘腿坐在地上,左手攥布右手捏针,有模有样地下了针。他缝得比她快多了,针脚密密的,一针接一针,线藏在布里几乎看不见。 "你真是——"沈念秋蹲在旁边看他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你这手艺比你学习强。" 陈小兵嘿嘿笑了:"我阿妈说我读不进书就去学裁缝。" "你还是要读书。"沈念秋说,"读了书才能做别的,不能光做裁缝。" 陈小兵缝好了,把布鞋面子翻过来递给她。沈念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果然比她缝的好多了,针脚匀称,边角整齐。她把另一片也递过去:"这个也缝上,缝成鞋面,回头我配个底。" 陈小兵低头继续缝,针线在布面上穿梭,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 中午放学的时候,沈念秋把吉克木呷单独留下来了。她从包里翻出那袋奶粉——牛皮纸袋装的,封口用夹子夹着,摇了摇还能听到粉末的沙沙声——递给吉克木呷。 "带回去给阿公,一天冲一杯,别舍不得喝。" 吉克木呷接过奶粉,攥在手里,纸袋被他捏出了褶子。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比蚊子还小:"沈老师,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沈念秋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眼睛里头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两个,在瞳仁中央亮着。她伸手理了理他乱蓬蓬的头发,头发干涩得像草:"因为你是我学生。老师对你好是天经地义的。" 吉克木呷没有哭。他只是低下了头,把奶粉袋揣进怀里,揣在最贴肉的那层衣裳里头,鼓鼓的一包。他转身跑了,赤脚踩在泥地上啪啪响,后山的方向,瘦小的背影一晃就拐进了灌木丛。 沈念秋站在院门口目送他,晨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用手背拨开。远处山上的云正在散开,露出更高更远的山峰,青灰色的山脊线起伏着,像一匹沉默的牲口趴在天边。 下午上课前,沈念秋去了马小军家。那是个土墙院子,院门上挂着几串干辣椒,红艳艳的。马小军的阿妈正在院子里踩缝纫机,嗒嗒嗒嗒的声音像急雨打在瓦上。 "沈老师来了!"马小军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粑粑,"阿妈,沈老师来了!" 缝纫机停了。女人抬起头来,一张晒得黝黑的脸,眼角有细密的纹,但笑起来很和气:"沈老师,快进来坐。小军说你找我有事?" 沈念秋走进院子,把手里那两片缝好的鞋面布递过去:"嫂子,我想请你用缝纫机把这个走一道边,底子我回头再纳。" 女人接过来看了看针脚,笑了一声:"这谁缝的?歪歪扭扭的。" "我缝的。"沈念秋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是陈小兵帮我补了几针。" "陈小兵那娃手巧。"女人把布展开在缝纫机的台面上,脚踩踏板,缝纫机嗒嗒嗒地转了起来。针头扎进布里,走出一道笔直的线,边缘齐整得像刀切出来的。不到两分钟,两片鞋面都走好了边,女人递回来。 沈念秋接过来摸了摸,边沿硬挺,比刚才牢靠多了:"嫂子,多少钱?" 女人摆摆手:"要啥钱。你是木呷他们老师,帮你是该的。我听说你昨儿个给木呷阿公送腊肉去了?" "送了,一点东西,不值什么。" 女人叹了口气,把缝纫机上的线头摘下来,缠在手指上又松开:"木呷那娃可怜,他阿爸跑了之后,家里就剩他跟他阿公。前阵子他阿公摔了腿,村里人凑了钱送去卫生院,卫生院说骨头接不上了,让去县里做手术。县里哪有钱去?就一直那么拖着。" 沈念秋的手指摸过鞋面上的线迹,问:"他阿爸……为什么跑的?" 女人声音低了:"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人家上门要账,他半夜翻墙跑了。跑了三年了,连封信都没往家捎过。木呷他阿妈气不过,第二年就跟人走了,嫁到外县去了,也没回来看过孩子一眼。"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缝纫机台面上落着几根彩色的线头,风一吹,轻轻打着转。马小军蹲在墙角掰粑粑吃,没抬头,但耳朵竖着,显然在听。 沈念秋站起来,把鞋面布卷好揣进兜里:"嫂子,我想给木呷做双鞋,他脚上的鞋破了,大脚趾都露在外面。我不太会做,你能不能教教我?" 女人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头有意外,也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刮目相看。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线头:"好。你明天把鞋底带来,我教你纳。" 沈念秋从马小军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沿着土路往回走,路边的稻田里灌满了水,水面映着天光,亮晶晶的一片。稻穗刚刚抽出来,青绿中透着一点嫩黄,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像满田都在私语。 她走着走着,发现路边有一簇野生的薄荷,绿油油的叶子挤在一起,掐一片放在鼻子底下闻,清凉的气息直冲脑门。她多掐了几片,攥在手里带回学校。 回到教室,她把薄荷叶搁在窗台上晾着,打算晒干了泡水喝。转身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了黑板角落那两行字上——"我会留下来。不管谁要我走,我不走。" 她看了几秒,拿起黑板擦,把那两行字慢慢擦去了。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黑板槽里,积了薄薄一层。 擦干净之后,她在原来的位置重新写了一行: "1993年9月2日。七个学生。有人第一次笑了。" 写完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把粉笔搁下,转身出门去灶房烧水。 掌灯时分,她坐在灶前矮凳上烧水,火光照着她的脸,明一下暗一下。水开了,她把薄荷叶丢进去,青绿色的叶片在沸水里翻滚着,慢慢舒展开来,像春天刚醒过来的叶子。 她端着搪瓷缸子坐到教室门口的台阶上,喝着薄荷水,眼睛看着院子。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天还剩下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一条细带子横在山脊上。旗杆上的国旗垂着,风停了,布面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吉克木呷早上说的那句话:"旗是不能倒的。倒了就没人了。" 她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缸壁取暖,想了想,自言自语:"旗在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听见。但说完之后,她心里忽然踏实了。四个月,不,也许不止四个月。她怎么也得让这面旗再飘些年头。 夜色彻底落下来的时候,她起身进屋,点起那截蜡烛,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她翻到第一页,在"1993年9月1日"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第二天:雨。去了吉克木呷家。见了阿公。他的腿要尽快治,否则会烂掉。明天开始想办法。"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听到远远的山里有狼嚎,拖长了尾音,在山谷间荡来荡去。她把蜡烛吹了,黑暗中躺下来,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消失在远处。 "得想办法。"她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黑暗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雨后山野的清冽气息中慢慢沉进睡眠里。明天她要早起,去崖壁下面等吉克木呷。她答应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