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早。 五月底的时候蝉就开始叫了,一天比一天响,热浪把槐树的叶子晒得蔫巴巴地打着卷。沈念秋上午上完课就让学生们回教室里面待着,把窗户全打开,穿堂风从这头灌进那头,带着院子里晒了一上午泥土的热气。她趴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推院门,抬头看见邮差站在门口,一手扶着自行车把手,另一只手朝她扬了扬一个信封。 "沈老师,县里来的!" 她接过信翻了翻,是红头文件,教育局的抬头,下面用打字机印着一行黑字。她拆开看的时候邮差已经蹬着车子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手里的纸被晒得微微发烫。她站在那里读完了信上的内容,把信纸翻了个面又读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塞回信封里,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信上写的是:为优化全县教育资源配置,县教育局拟对深山村等五个教学点进行撤并,相关调查将于今年秋季启动,明年春季正式实施。 她站在那里,手心里的信封被太阳晒得发烫。阳光从正头顶照下来,她的影子缩成脚边短短的一团,像是被晒化了似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面在热风里飘着的国旗,然后把信揣进裤兜里,转身走回了教室。 她没有跟孩子们说这件事。下午放学的时候她照常站在院门口一个个送他们出门,马小军走了之后新来的那几个小不点手拉着手沿着土路跑远了,笑声从田埂那边传过来像被风吹散的铃铛声。她等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才把信从裤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那封信在灶房的煤油灯光下看了三遍。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火已经熄了,灶膛里的灰烬还微微红着。她把信纸搁在膝盖上,手指沿着那些铅字一行一行往下滑:"鉴于学生人数持续减少""办学成本与效益失衡""拟于明年春季学期完成撤并工作"。那些字冷冰冰的,在纸上排得整整齐齐,像一堵铁灰色的墙。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想着信上那几行字。她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完美的方法可以拦住这件事,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第二天一早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在晨风里飘着的国旗,又看着门楣上那枚铜铃,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她得下山,去县城,去教育局,去找到那个做决定的人。 晚上她把这件事跟阿公说了。她蹲在磨盘旁边,老人坐在磨盘上听她说完,沉默了很久没有开口。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沟壑般的皱纹在月色里被拉得平了一些,他没有摇头,也没有叹气,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在沈念秋的肩膀上拍了拍,拍了两下,像是把什么沉沉的东西按进土里。 "沈老师,"他说,"你去。该说的话要说。" 那天夜里她回到家,把行李袋从床底下拽出来,开始收拾东西。她装了一套换洗的衣裳、那封教育局的来信、一张村里去年的成绩单、一张盖了村里公章的学生名录,还有那枚铜铃。她想了想,把铜铃从门楣上取下来的时候手心一沉,铃声轻轻响了一下,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声叹息。她用一块布把铜铃裹好放进袋子里,又把拉链拉上了。 走的那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她锁了教室门,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晨雾里模糊的槐树轮廓和旗杆顶上那面垂着的旗子。然后她转身沿着土路往下走,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走得很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翻过两道山梁。 乡里的班车把她送到了县城。她从车站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县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她穿过那些陌生的街道走到教育局门口,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着。走廊很长,白色墙壁,每隔几步挂着一张规章制度牌。她按照门牌找到了办公室,走进去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喝茶,抬头问她找谁。 沈念秋把来意说了。女人听完皱了皱眉,说这事儿不归她管,让她去三楼找督导室。沈念秋上了三楼,督导室的门关着,她敲了两下没有动静,旁边办公室一个人探出头来说督导室钱主任出差去了,下周才回来。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白墙上那排规章制度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退回到一楼大厅,找了一张靠墙的塑料椅子坐了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下午——有人从她面前走过去又走回来,有人抱着文件匆匆经过,电梯门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开,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她坐在那里,把行李袋搁在脚边,手放在膝盖上,等那道门打开。 教育局五点半下班。走廊里的人慢慢散了,灯一盏一盏地关掉,最后清洁工推着拖把经过她面前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沈念秋站起来,背着行李袋走出了教育局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暮色里的县城街道发了一小会儿呆。街灯亮起来了,路灯的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比她深山村那片天黑以后的黑要亮堂得多。 她没有去找旅馆。她背着行李袋沿着街道走了一圈,在一个公共汽车站的候车长椅上坐了下来,把行李袋搁在脚边。她坐在那里看着街灯一排一排地亮过去,车辆从她面前驶过,车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行李袋,隔着布面摸到了铜铃的轮廓,硬的,凉的。 她在候车椅上坐了一整夜,中间迷糊着睡了一会儿,又醒过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又走了几步,把行李袋甩到肩上,重新往教育局的方向走。早上七点半,她站在教育局门口等门开。八点整,门开了,她走进去,又回到了那张靠墙的塑料椅子上坐下。 第二天那个下午,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缸子往茶水间的方向走,经过她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脚边的行李袋,迟疑了一下才开口:"你是……有事?" 沈念秋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站得太久,腿有些发麻,扶了一下椅背才稳住,然后她看着那个人的脸,开口说:"我是深山村教学点的沈念秋。我来找督导室的钱主任。" 男人端着搪瓷缸子看了她几秒,然后说:"我就是。你跟我来。" 沈念秋跟着他走进了那间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堆着文件,窗帘半拉着。钱主任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隔着桌面看着她。她站在办公桌前面,把行李袋搁在地上,从里面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那封信、成绩单、学生名录,最后是那枚被布裹着的铜铃。她解开布的时候铜铃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钱主任低头看着桌上的这些东西,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把成绩单拿起来翻了翻,又看了看学生名录,最后把目光落在那枚铜铃上。他拿起铜铃翻转着看了看,又搁下了。 "你从深山村走到这里,走了多久?"他问。 "走了一整天。"沈念秋说。 钱主任没有再问。他把那些材料重新理了理,在桌面上码成一摞,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念秋,日光灯的光在他镜片上反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稳当:"沈老师,你先回去。这些东西我先看看。过两天我上来一趟,实地看看再说。" 沈念秋站在那张办公桌前,看着他眼镜后面那双安静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间那团东西又堵上来了,她咽了两下才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好。我等你。"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依然嗡嗡地响着。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一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