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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八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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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走后那几天,院子里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沈念秋每天早上推开屋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空荡荡的井台和靠在墙根那把扫帚。扫帚比原来旧了一些,竹条劈了头,是小李扫地的时候用力太猛劈裂的,但他没有换,一直用到了最后。沈念秋把那把扫帚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原处,转身去生火烧水。灶膛里的火腾起来的时候,她才发觉之前每天早上那个蹲在灶房门口剥土豆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土豆,自己拿了两个开始削皮。 阿公隔了两天来了一回学校,在槐树底下坐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问了一嘴:"那个戴眼镜的娃走了?" 沈念秋端了碗水给他,蹲在青石板旁边点了点头。 老人接了碗没有喝,捧在手心里看着院子里空空荡荡的槐树影子。芦花鸡蹲在他脚边刨了两下土,又停下来歪了歪脑袋。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走就走呗。留得住的人不用留,留不住的人留也留不住。"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说,"你不就在这儿么。" 沈念秋蹲在旁边,没有接话。她看着院子里被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得通亮的泥地,心里想的是阿公那句"你不就在这儿么"——是啊,她不就在这儿么。从一九九三年的秋天到一九九五年的秋天,两年的时间过去,她成了这个院子里待得最久的那个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粉笔灰,指腹上磨出一层薄薄的茧,是每天握粉笔握出来的。 九月底的时候,沈念秋收到了县教育局的一封信。 那天傍晚邮差蹬着自行车过来,把信递到她手里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好像是录取通知书",就蹬着车子走了。沈念秋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低头看信封——是县教育局的抬头没错,但收件人那一栏写的不是她的名字,是一个她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阿依。 她捏着那封信在院门口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也没有拨。信是沉甸甸的,里面大约不止一张纸,边角被装得鼓起来,隔着牛皮纸能摸到硬硬的纸页边缘。她把信拿进教室放在讲台上,没有拆,等着第二天早上阿依来。 那天晚上她批完作业之后没有立刻熄灯,坐在桌前面看着那封信想了很久。阿依今年读三年级了,她不知道这封信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但邮差说是录取通知书。录取通知书。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落定。她想起两年前阿依站在教室门口问她"你也会走吗"的样子,那双黑亮的眼睛和那条扎着红头绳的辫子。 第二天阿依来得早,沈念秋正在井台边洗脸就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响。阿依跑进院子的时候辫梢的红头绳在晨风里甩着,她在教室门口停下来刚要喊"沈老师",目光扫过讲台的时候看见那封信,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看收件人,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这是你的。"沈念秋擦了脸上的水走过来。 阿依拆信的时候手指有些抖。她把里面的纸抽出来展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沈念秋隔着两步远看见那张纸的抬头印着"凉山彝族自治州xx县师范学校"。阿依把那张纸攥在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沈念秋。 "沈老师,"她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是稳的,"我考上了。" 沈念秋看着她。早晨的阳光从阿依背后照过来,在她周围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辫子上的红头绳在风里轻轻晃。沈念秋忽然想起一九九三年秋天她第一次看见阿依的时候,那个赤着脚站在院门口的小女娃,瘦瘦小小的,两只手绞在身前,问她是不是新来的老师。那时候阿依说"我阿妈让我来看看新老师来了没",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和不确定,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姑娘已经长高了半个头,下巴尖了,轮廓清晰了,站在晨光里稳稳的。她攥着那张纸,指节微微泛白,但脊背是直的。 "什么时候去报到?"沈念秋问。 "下个月。"阿依低头又看了一眼通知书上的日期,"十月中旬。" 沈念秋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教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铅笔和一张白纸,折了两折递给阿依。"把你家的地址写给我。"她说,"等你到了学校,我给你写信。" 阿依接过来的时候,铅笔在她指间翻了一面。她蹲在教室门槛上,把纸铺在膝盖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站起来递给沈念秋。晨光落在纸面上,沈念秋低头看了一眼——字迹比两年前端正了许多,笔画不再歪歪扭扭的,"阿依"两个字写得很稳,收笔有力。 那天放学之后沈念秋没有急着回灶房,她坐在教室里,把那枚铜铃从门楣上取下来搁在桌面上。铜铃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铃身上那些细小的划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每一道都像在说一个日子。沈念秋从抽屉里找出一枚小锥子,把煤油灯端近了一些,在铜铃内壁轻轻刻了几个字母——"AY",阿依名字的缩写。 她刻得很慢,怕用力过猛把铜铃的内壁刮穿了。锥尖滑过铜面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几道浅浅的痕迹落下去,在灯光里泛着新铜的亮色。她刻完吹了吹铜屑,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母的凹槽,然后把铜铃重新挂回了门楣上。 她站在门楣底下拨了一下铃身。叮——声音和以前一样,但她知道那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多了一个人的名字。多了一条从深山村伸向山外的路。 十月中旬,阿依走的那天早上,沈念秋早早起来烙了一摞饼,用干净布包好塞进阿依的背包里。阿依站在院子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辫子扎得整整齐齐的,红头绳换成了新的。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目光从教室门扫到旗杆,从旗杆扫到窗台上那盆薄荷,最后落在门楣上的铜铃上。 "沈老师,"她说,"我走了以后,你会不会想我?" 沈念秋站在院门里面,看着阿依站在晨光里的侧影。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得轻轻动。"会。"她说,"但你在外面好好念书,比什么都强。" 阿依点了点头。她又抬头看了那枚铜铃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沈念秋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沿着土路越走越远,那条扎着红头绳的辫子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拐过田埂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见阿依抬起手朝她这边挥了挥,然后转过去不见了。 沈念秋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久到晨雾散尽了,久到太阳从槐树枝丫间升起来把她整个院子都照亮了。她转身回到教室里,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是阿依第一次背课文时念的那篇《燕子》里的句子:"一身乌黑光亮的羽毛,一对俊俏轻快的翅膀,加上剪刀似的尾巴。"她写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粉笔灰从她指间落下来,落在黑板槽里积了薄薄一层。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空了大半的教室,忽然想起一九九三年秋天那个空荡荡的教室。那时候她站在这个位置上,面对的是七张陌生的小脸。现在那七张脸里有一张已经去了山外面的世界,那是她送出去的。她把粉笔搁下,走到门口拨了一下铜铃。叮——铃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像是替她对着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背影喊了一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