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的冬天走得也慢,像是山路上的积雪化成了一摊软泥,在日头底下慢慢往下渗,渗进土里渗进草根底下,花了好些日子才彻底干透。等到院子里槐树的枝头上冒了第一粒嫩芽的时候,已经是一九九五年三月了。 沈念秋在笔记本上写日期的时候,笔尖在"1995"那四个数字上停了一下。她合上本子看了看窗外,院子里的泥地已经翻过一遍了,墙角那一小片菜地她上周末撒了种子,这几日天暖,土面上已经拱出了一排细细密密的小绿尖。窗台上的薄荷叶比去年春天更茂盛了,去年秋天她换了大一号的陶盆,根系有了舒展的地方,叶子就长得又宽又厚,绿得发亮。 三月底的一个下午,沈念秋正在教室里批改作业,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陌生的脚步声——不是村里人走路的那种懒散而熟悉的步子,是新来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犹疑的、边走边停的声响。她抬起头从窗口望出去,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院门口,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正仰着头看门楣上的铜铃。 沈念秋放下笔走出去。年轻人看见她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说:"请问这里是深山村教学点吧?我是县里派来的支教老师,姓李。"他把帆布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又补了一句,"局里让我来支援这边的教学。" 沈念秋站在门口,看着他。年轻人瘦高个儿,戴一副方框眼镜,额前的头发有些长,时不时用手拨一下。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处,但卷得不太齐,一边高一边低。他站在院门口的姿态带着一种初来乍到的人特有的僵硬,两只手都搭在帆布包的肩带上,像是在抓紧什么东西。 "进来吧。"沈念秋侧身让开路,"灶房旁边那间空屋能住人,我先帮你收拾一下。" 年轻人连声说着"谢谢沈老师",跟着她进了院子。他的目光四下扫了一圈——从旗杆到教室门,从槐树到窗台上的薄荷盆,最后落在那间灰瓦土墙的灶房上。他走着的时候步子有些轻,像是在试探脚下的泥地结实不结实。 沈念秋推开灶房旁边的空屋门,一股灰蒙蒙的尘土味扑出来。屋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口旧木箱,床板上光秃秃的,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条件有限,"她说,"你先歇脚,我烧点水给你擦擦。" 年轻人站在屋门口看了看,把帆布包搁在床板上,转头对沈念秋笑了一下:"挺好。比我想的好。"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额前的头发又滑下来遮了半边眉,他又抬手拨了一下。 那晚沈念秋烧了一大锅热水,灌了两暖壶。一壶给自己,一壶给小李端过去。灶台上有剩的半锅土豆糊糊,她添了点水又热了一遍,盛了一碗送去空屋。小李正坐在床板上拆帆布包,里面全是书,一摞一摞码在床单上,花花绿绿的封面在煤油灯的光里反着光。他接过那碗糊糊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白黄相间的土豆糊,又抬头看了看沈念秋。 "沈老师,你平时就吃这个?" "淡了加盐。"沈念秋说,"山里头食材不多,将就些。"她说完就转身回了灶房,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把剩下那半碗糊糊吃完了。灶膛里还剩几颗火星在灰烬下面红幽幽地亮着,把灶房的墙映得忽明忽暗。她一边吃一边想,村里这些年从来没有分来过正式的老师,这个年轻人能待多久? 新来的小李第二天一早就跟着沈念秋进了教室。他搬了一张矮凳坐在教室后排,把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手里的笔捏着,从头到尾记了一整堂课。沈念秋讲完四年级的除法、给一年级的小朋友指了五个生字、又带着三年级读了一篇课文之后,课间休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小李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字迹潦草但走得很快。 "沈老师,"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你一堂课怎么同时教三个年级?" 沈念秋把粉笔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轮着来。你习惯了就好。" 小李推了推眼镜,又拨了一下头发,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翻了两页。他没有再问,但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劲儿,让沈念秋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那之后的日子变成了两个人搭伙。早上沈念秋起来生火,小李也起来了,蹲在灶房门口帮她剥土豆皮,手生得厉害,一个土豆剥完皮去了小半肉。沈念秋看了两回,没说什么,只是把削好的土豆接过去丢进锅里。上课的时候小李坐在后排旁听,下了课就拿他的笔记本过来问沈念秋某个知识点该怎么讲给一年级的孩子听。他问话的时候语速快,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往外蹦,沈念秋有时候得让他停一停,把上一个问题答完了再说下一个。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两个人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吃饭。小李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才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一下,偏头看着沈念秋,月光正从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的眼镜片上反了一道白光。 "沈老师,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来的时候是一九九三年的秋天,"沈念秋说,"快两年了。" 小李把碗搁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去看院子里那面旗杆上的国旗——白天升上去的,夜里没有收下来,在月光里垂着,边角偶尔被夜风带起来轻轻摆动。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两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待够两年。" 沈念秋没有转头看他。她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汤,然后说:"不用想那么远。先待一个月,再想下一个月。" 小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碗端起来把剩下那半碗糊糊一口气喝完了。他站起来把碗拿到灶房去洗的时候,沈念秋听见水声哗哗响了几下,然后他走出来站在她旁边,身上带着一点肥皂的清香气。他站了两秒,说了一句:"沈老师,明天我试着上一节课吧。" 沈念秋抬起头来看着月光里他的轮廓,点了两下头:"好。我给你划一篇课文。" 第二天上午,小李站在了讲台上。他讲的是三年级语文,课文是《小马过河》。他刚开始的时候声音有些紧,拿着课本的手指微微发白,读了两段之后慢慢松了下来,声音高了半度,讲台上开始有了自己的节奏。他在黑板上写了"勇敢""尝试""自己"三个词,让孩子们抄在本子上,然后弯下腰一个一个地看他们写得对不对。他弯腰的时候额前的头发垂下来,他用手一拨,眼镜差点滑下来,他连忙扶住了。坐在后排的沈念秋看见马小军趴在桌面上偷偷笑了一下,但小李没有注意到,还在认真地看着阿依的本子。 那堂课讲完的时候小李出了一脑门的汗。他走下讲台的时候脚步有些飘,但嘴角是翘着的。他走到沈念秋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我讲完了",然后又补了一句"好像没讲砸"。沈念秋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接过了粉笔,开始接着讲数学。 那段时间院子里有了两个声音。早上沈念秋生火的时候小李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划过泥地的沙沙声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上课的时候两个人在教室里轮流站讲台,一个讲语文一个讲数学,偶尔一个不在的时候另一个就顶上去。晚上两个人各点一盏煤油灯,各在自己屋里备课,有时候隔着一堵土墙听见对方那边传来翻书页的声响。 五月的一个清晨,小李在井台边洗脸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把脸上的水擦干了抬起头,透过槐树新绿的叶子看着天。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在井台上,洇开了几小片深色的印子。 "沈老师,"他转过来说,"夏天要到了。" 沈念秋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把柴。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天,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她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蹲下去烧火。 她不知道小李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也没有去猜。但她知道一个人在深山里的夏天能过成什么样。她知道第一声蝉鸣响起的时候人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她知道那种漫长、燥热、无处遁形的寂静会在某一个午后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她没有去提醒小李这些。因为有些东西,别人说了没有用。得自己走进那个夏天,被它从头到尾晒一遍,才能知道自己扛得住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