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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绵阳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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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后来每隔几天就会来学校坐坐。 他拄着那根新削的木拐杖,从土坯房慢慢走到学校门口,有时候在路上歇两回,有时候歇三回,但每次来的时候裤脚上都不沾泥——路走得稳了。他来了也不进教室,只坐在槐树底下的青石板上,把拐杖横搁在膝盖上,晒着太阳听里面的读书声。 沈念秋有时候隔着窗户往外看一眼,老人坐在槐树底下,眯着眼,半边脸上落着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芦花鸡有时候也跟着他来,蹲在他脚边刨土,刨两下就停下来歪头看看教室的方向,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打盹。 阿依第一次注意到槐树下有人坐着,课间跑出去蹲在老人跟前问长问短,问完了又跑回来跟沈念秋汇报:"阿公说他以前没上过学,但是他认得自己的名字。"沈念秋听了笑着没说话,心里想着等哪天有空了,她可以教阿公写更多的字。 四月中旬的时候,吉克木呷的大伯来了学校一回。他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布口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鼓鼓囊囊的,搁在院门口的石板上说了一句"沈老师,这个是给你的",就走了。沈念秋追到院门口喊他,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步子又急又大,很快就拐过了田埂。 沈念秋蹲下来解开布袋口,里面是一只陶罐,罐口封着一层油纸,用麻绳扎了好几道。她揭开油纸往里看,是一罐子腌菜,深褐色的菜叶泡在红亮的汤汁里,腌菜的酸香扑鼻而来,混着干辣椒和花椒的气味,在午后的空气里散开一大片。她蹲在院门口闻了好一会儿那香气,然后抱着陶罐进了灶房,小心地搁在碗柜最上层。 那天傍晚她煮了一锅白米饭,从陶罐里夹了一筷子腌菜搁在碗沿上,就着那一小撮咸酸脆爽的腌菜把一整碗饭吃完了。吃完饭她坐在灶房门槛上,觉得胃里充实而暖和,那种暖和从胃底一路蔓延到手指尖,让她靠在门框上发了很久的呆,看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慢慢变成暗紫色,最后沉进深蓝色的暮霭里。 五月的时候,阿依带来了一只青色的蝈蝈。 她把蝈蝈装在一只竹编的小笼子里带到了学校,课间的时候放在窗台上。蝈蝈叫起来的声音清亮悠长,在教室里的读书声停歇的时候格外响亮,像一把细小而锋利的剪刀把安静剪开了一道口子。孩子们围在窗台前看那只绿莹莹的小虫,它的触须从竹笼的缝隙里探出来,轻轻颤动着,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沈老师,它吃什么?"阿依趴在窗台上。 "菜叶。黄瓜也行。"沈念秋走过去看了看笼子里的蝈蝈,又看了看阿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好养着,它活得长。" 阿依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学的时候把竹笼小心翼翼地挂在书包带上带回家了,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生怕笼子晃得太厉害把蝈蝈吓着了。 夏天来的时候,深山村变得热闹起来了。 田里的稻子长高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风一过就翻起层层的浪。后山上的树全都浓绿了,把崖壁遮得严严实实的,远远看去像一整块深绿色的绸缎挂在山体上。蝉声从早响到晚,鼓噪着整座村子,热浪在中午的时候能把泥地晒出裂缝来。沈念秋把教室的窗户全天开着,穿堂风从这头灌进那头,带着稻子的青涩气息和远处山泉的凉意。 那年暑假沈念秋没有回绵阳。她写了一封信告诉母亲,说学校里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开学前再回去看他们。信寄出去之后她在灶房门口坐了很久,看着院子里晒得发白的泥地发呆。实际上学校里并没有多少事需要处理,但她心里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念头——她不想走。走了就要再回来,再回来就要重新从山下翻两座山走上来,那条路她已经来回走了好几趟了,但每一次离开,她都怕回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变了。 七月初的一个下午,她正蹲在井台边洗衣服,忽然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响。她抬头一看,阿依站在门口,辫子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脸上满是水珠,但嘴角咧得大大的。 "沈老师!"阿依跑进来蹲在她对面,伸手帮她把盆里的衣服捞起来拧了一把,水哗哗地流进井台边的石槽里,"我阿妈说你暑假不回家?" "不回了。"沈念秋把另一件衣裳在搓板上搓了两把,"怎么了?" "那你会想家不?"阿依歪着头看她,水珠从她的发梢滴下来,砸在井台上溅开碎碎的几星。 沈念秋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她看着盆里起了泡沫的肥皂水,水面映着她的脸,碎成几块晃晃荡荡的亮片。她把那件衣裳捞起来拧干,搭在井台边的绳子上,才开口说:"有时候会想。但想到你们在这边,就没那么想了。" 阿依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帮她拧衣服。两个人蹲在井台边,把一盆衣裳一件一件地拧干、抖开、搭上绳子,水珠落在晒得发烫的泥地上,马上就干了,只留下一圈圈浅色的痕迹。阿依走的时候辫子已经半干了,她跑出院门之前回头冲沈念秋笑了一下,豁牙还是那个豁牙,但脸已经长开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睛比去年秋天更亮了。 沈念秋站在晒衣绳旁边看她跑远,红头绳在夏日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她转过身把绳子上最后一件衣裳扯平了边角,然后走到教室门口,伸手拨了一下铜铃。夏天的铜铃被太阳晒得发烫,指尖碰上去的时候有一股灼热的、干燥的触感,叮——铃声在蝉鸣声里显得单薄了些,但还是传出去了,在院子里荡了一圈,融进了满世界的热烈里。 她站在门楣底下,阳光从正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脚边短短的一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面国旗。旗子被热风吹得鼓起来,边角翻动着,在蓝天的背景上像一只红色的翅膀。 她想,这个夏天会很长,但她等得起。秋天还会回来的,孩子们会坐在教室里念课文,田里的稻子会变黄,铜铃还会在每一个早晨响起来。她已经不怕等待了。 暑假快要过完的时候,沈念秋终于回了一趟家。 八月中旬,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下山,在乡里搭了去县城的班车,又转了长途汽车到绵阳。路上走了整整一天,车窗外的景色从青山变成了丘陵又变成了平原,从泥土路变成了柏油路,从寂静变成了喧嚣。她靠在车窗上看那些变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那些楼房、红绿灯、骑自行车的人流,像是隔了一整层玻璃在看,看得见,摸不着。 到家的时候是傍晚,母亲站在单元楼下等她。沈念秋下车的时候第一眼先看见了母亲的背影——背比以前弯了一些,头发里的白丝在夕阳里格外扎眼。她喊了一声"妈",母亲转过身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又拿手背贴了贴她的脸,皱着眉说"瘦了",又松开手转身说"进屋吃饭"。 饭桌上的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鸡汤。沈念秋坐下的时候看着那些菜,忽然觉得恍惚,像是隔了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丰盛的桌子了。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油润的肉块在舌尖化开,味道熟悉得让她鼻子一酸,她低头扒了两口饭把那点潮意压回去了。 "学校怎么样?"父亲坐在对面问,把酒盅端起来抿了一口。 沈念秋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挺好的。教室修了,学生也多了几个。今年秋天有几个孩子要升三年级了。"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母亲在旁边给她盛了第二碗汤,碗沿搁在桌面上推过来的时候,汤面稳稳的没有洒出一点。沈念秋端起汤碗喝了两口,放下的时候忽然说:"妈,你那床棉被,我收到了。冬天盖着特别暖和。" 母亲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嘴上不说什么,但嘴角弯了弯。 在家待了四天。沈念秋睡了四天柔软的床铺,吃了四天母亲做的饭菜,陪父亲在阳台上下了一回象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母亲蒸了两锅馒头。那些馒头出锅的时候白汽腾起来,她在白汽后面看了好一会儿母亲的侧脸——额角的碎发被蒸汽濡湿了贴在皮肤上,鼻尖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顶针在手上闪着微光,动作利落而熟练,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走的时候母亲塞了一包东西在她行李袋里,用旧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沈念秋在车上拆开看了看,是腊肉、干香菇、一把挂面,还有两双新纳的鞋垫。她把东西重新裹好塞进袋子深处,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平原重新变回丘陵,又从丘陵变回连绵的青山。 回到深山村的时候是个傍晚。她沿着最后一段土路往上走,翻过那道山梁的时候,远远看见学校院子里的旗杆上那面国旗还在飘着,在暮色里像一小片醒目的红色。她加快了步子,推开院门的时候第一件事是伸手拨了一下门楣上的铜铃。 叮——声音比记忆中清脆了一些,也许是夏天的暑气把铜晒透了。她站在门楣底下听那余音散尽,然后走进灶房生了火煮了一锅挂面。挂面是母亲塞的,面身细白,煮在锅里翻着卷儿,她加了一撮盐和几片干香菇,香气从灶台上升起来弥漫了整个灶房。她端着碗坐在灶房门槛上吃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盆薄荷已经长满了整只陶盆,叶子浓绿浓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摆。 吃完面她收拾了碗筷,走进教室点起煤油灯。暑假的教室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桌面上有蜘蛛网从墙角牵到桌角,她用抹布擦了一遍才坐下。笔记本摊开的时候她翻到暑假前写的那一页,在下面续了一行:"八月二十四日。回了一趟家。吃了妈做的红烧肉。给阿公带了腊肉。明天开学。" 第二天清晨她起了个大早,先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教室的窗户全部推开通风。朝阳从东边照进教室来的时候,光线把浮在空气里的灰尘照成了一缕一缕的金色光束,她站在那些光束中间擦黑板,粉笔灰在光里飞舞着,像细碎的金粉。 阿依是第一个到的。她进院子的时候沈念秋正在井台边洗脸,听见脚步声抬头看,阿依站在院门口,辫子扎得整整齐齐的,红头绳换成了新的,深红的颜色在晨光里发亮。她背后斜挎着一只新布书包,深蓝色的布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黄色小花——像是她自己绣的。 "沈老师!"阿依跑进来把书包卸下来给她看,"我暑假学会绣花了!" 沈念秋蹲下来看那朵绣花,针脚虽然不太均匀,但每一针都走得实在。她伸手摸了摸布面上那朵小黄花的轮廓,说:"好看。你绣了多久?" "一个暑假呢。"阿依把书包重新背好,挺了挺胸,"绣坏了好几次,拆了重绣的。" 沈念秋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比去年长了不少,黑亮亮的。她看着阿依那张晒黑了一些但精神饱满的小脸,心想不过一个暑假过去,这孩子又长了一截。 孩子们陆陆续续到齐了。马小军长高了不少,站在后排的时候已经比其他孩子冒出一个头来,下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绒毛,声音彻底变粗了,一开口像破了的风箱漏气,他自己害臊得直摸后脑勺。吉克木呷来的时候还是走崖壁翻过来的,鞋面上沾着露水,灰布衫子换了新的——蓝灰色的,袖口长了一截卷了两折,但他站得笔直。 沈念秋站在讲台上看着教室里这七个孩子,一年的时间,他们长高了、晒黑了、嗓子变粗了、辫子变长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粉笔灰,又看了看讲台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课本,然后伸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 "新学期第一天。"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们,"我们今天不上新课。大家跟我说说,暑假都做了什么事。" 阿依第一个举手:"我绣了个花书包!"马小军说他跟他阿爸去乡里卖了一季谷子,陈小兵说他学会拉一首新曲子了,王阿呷说她帮着阿妈带了三个月弟弟。轮到吉克木呷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把阿公的鸡笼修好了。" 沈念秋点了一下头。她看着吉克木呷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来的那一点弧度,和他脚上那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胶鞋。窗外的晨光越发明亮了,从窗户照进来铺了满地,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好。那我们今天就从这个'好'字开始。谁来说说,这个字有几画?" 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叫,沈念秋侧耳听了一下,是白鹭的声音,从田埂那边传过来的。她站在讲台上笑了一下,没有转头去看,继续给孩子们讲这个字的笔顺。秋天的第一个早晨就这样开始了,平实、安稳,和去年那个慌慌张张的清晨截然不同。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刚来时那种孤独是什么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