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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泥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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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消息来得比节气早。 立春过后没几天,沈念秋那天早上推门的时候,发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底下冒出了一丛绿。她从台阶上跨下来蹲过去看,是几株野草,叶子嫩得半透明,带着刚出土时那种湿漉漉的、水灵灵的绿。草尖上还顶着一小粒露水,她一凑近,露水就滑落了,钻进泥缝里不见了。 她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是春天了。雪化了,泥地踩上去不再硬邦邦地硌脚,变得有些软,鞋底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那种潮湿的、微微的弹性。她把花盆从灶房门口搬回窗台上,把去年秋天收的薄荷籽从布口袋里倒出来撒进盆里,又覆了薄薄一层土,拿水瓢细细地浇透了。陶盆底部渗出水来滴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阿依进院子的时候,辫子重新扎了两条,红头绳换成了一对新的,跑起来的时候两条辫子一前一后地甩,像摇动的钟摆。她先跑到窗台前看那只花盆,趴着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跑进教室。"沈老师,你种了什么?" "薄荷。"沈念秋正在给孩子们发新课本——新学期教育局配发下来的,七个孩子人手一套,封面是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清香气味。她把最上面一本递给阿依,"还没长出来呢,等天气再暖一些。" 上午的课刚开始没多久,教室外面传来说话声,是成年人的声音,不像平时路过的村民,听着有一句接一句的交谈。沈念秋放下粉笔走到门口,看见两个人正沿着土路朝学校这边走,前头那个穿了一件蓝布夹克,步子很大,后面那个她认得——是吉克木呷的大伯。 她迎到院门口,蓝布夹克先开口了:"沈老师吧?我是乡中心校的李校长。听说你这边开了课,过来看看。" 沈念秋愣了一下,把沾了粉笔灰的手在裤子上拍了拍,侧身让开路:"李校长,你进来坐。" 李校长进了院子没有急着进屋,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旗杆和那面褪色但还在飘的国旗,又走到井台边上俯身看了看井里的水,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些。"这井水清得很。"他说。 "后山泉眼引下来的。"沈念秋站在他旁边,"冬天也没结过冰。" 李校长点了点头,又走到教室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七个孩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都攥着新课本,齐刷刷地扭头看着门口这个不认识的陌生人。阿依坐在第一排,两条辫子垂在胸前,黑眼珠亮晶晶地转着打量他。李校长冲孩子们笑了笑,然后退了两步走到院子里,在槐树底下站住了。 "沈老师,"他说,"你一个人撑了一年多,局里那边都听说了。我今天来就是看看你需不需要支援——不是非要调走你,是想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困难。咱们乡里七所学校,深山村是最偏的一个。你能在这儿待得住,不容易。" 沈念秋站在他面前,阳光从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碎成一片亮闪闪的光点。她想了很久才开口,不是想怎么回答,而是在想该从哪件事说起。从米缸?从铜铃?从阿公的药?从冬天那场雪?好像每一件都值得说出来,又好像每一件她都已经对这片院子说过了。 "困难……有。"她说,"但都能过。" 李校长看着她,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沈念秋。"那行,回头我让人送一套架子鼓和两盒粉笔上来。你要有什么别的需要,随时给中心校写信。这上面有我的办公室电话——虽然你这边通不了,但邮差来了你托他带个话也行。" 沈念秋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一行地址,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她折好揣进兜里,抬头说了一声谢谢。 李校长走的时候吉克木呷大伯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土路走远了。沈念秋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后,才转身回到教室里。阿依举着课本问她这道生字怎么念,她蹲下来握着阿依的手在课本上点着,一笔一画地带她读了三遍。 那天下午放学之后,沈念秋去了一趟吉克木呷家。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铺在土路上,路两边田里的土已经翻过了,露出深褐色的新土面。她走在田埂上的时候,闻到了风里携来的那种属于早春的、带着潮气和草根气息的味道。 阿公坐在院子里的磨盘旁边。他腿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换了一块干净的布缠着,布面干干净净的。他坐在磨盘上晒太阳,手边放着一根木拐杖,是新削的,树皮还没完全干透,泛着浅黄的新木色。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沈念秋,缺了牙的嘴又咧开了。 "沈老师,你来了。" "来给你换药。"沈念秋在磨盘旁边蹲下来,把布条解开看了看伤口——新长出来的肉芽已经覆盖了大半面积,颜色是健康的粉红,边缘干燥。她用棉签沾了药水细细地涂了一圈,然后把干净的布重新缠上去。 "阿公,你能走几步了?"她缠完布条抬头问。 老人撑了一下拐杖站起来,在磨盘旁边慢慢走了三步。每一步都不快,但脚步稳,右脚落地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虚着。他走了三步停下来,喘了口气,把拐杖拄稳了。 "走得动了。"他说,"开春了,腿也开春了。" 沈念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渍,看着老人站在春天的阳光下,整个人比冬天那时候精神了不少。脸也不再是那种灰黄的,虽然还是瘦,但肤色里透出一层淡淡的暖色,像是地底下冒出来的新芽。 "阿公,"她说,"你腿好了以后,想去哪儿走走?" 老人想了想,慢慢抬起头看着后山的方向。后山的崖壁上那些枯藤也开始泛绿了,远远看过去像浅绿色的雾蒙在青灰色的岩石上。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想去学校看看。听听那铜铃响。" 沈念秋没有接话。她只是蹲下来,把他脚边那张矮凳上的灰拍掉了,让他重新坐回去。她蹲在磨盘旁边,看着院子里的芦花鸡在墙根底下刨土,土被刨开了露出下面的新草根,鸡啄了两下又走开了。 吉克木呷放学回来的时候,背上背着一捆柴。他看见沈念秋在院子里蹲着,喊了一声"沈老师",把柴靠到墙根码好,然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起看着磨盘上的阿公。老人眯着眼晒着太阳,拐杖倚在磨盘边沿上,拐杖的木头面上还留着刀削过的新鲜痕迹。 那天的晚霞特别长,橘红色的光在院子里的土墙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像是谁拿刷子蘸了颜料一遍一遍地刷上去的。沈念秋走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她沿着土路往回走,鞋底踩在新翻的泥土上,一踩一个浅浅的印子。她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吉克木呷家的土坯房在暮色里融成了一团暖暖的暗金色,屋顶的烟囱里冒出一缕炊烟,笔直地升上去,被晚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推开学校院门的时候,她先看见了窗台上那只陶盆。盆里的土还是湿的,月光还没上来,但天边最后一点余光把陶盆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走过去蹲在窗台前看了看,土面平整如初,什么都没有冒出来。但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土面,指尖触到的是温润的、带着春天潮气的质感。 她等得起。她蹲在窗台前想,种下去的东西总会发芽的。就像这个学校,她来的时候是秋天,以为只有四个月可以待,但她留到了春天。米缸里的米还没吃完,铜铃还在门楣上挂着,旗杆上的国旗虽然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还在飘。 她站起来进了灶房,生火煮了一锅粥。粥滚起来的时候她从窗台上那个陶盆旁边收回目光,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喝。天边的最后一线橘红色收走了,暮色彻底沉下来之前,她听见门楣上的铜铃被晚风带得轻轻响了一声,叮——声音很轻,像是春天在试探着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