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念秋就被鸡叫吵醒了。 其实她根本没睡着。帆布行军床的弹簧硌着脊梁骨,翻个身就吱嘎响,她怕吵着隔壁屋的老阿妈,一晚上就只翻了两次身。第一次是半夜听见山风灌进瓦缝,呜呜的,像有人在哭;第二次是凌晨听见露水从芭蕉叶上滚下来,砸在石阶上,啪嗒一声,声音又湿又重。 她摸黑坐起来,脚伸进布鞋里,鞋底是凉的,带着泥土的潮气。手电筒拧亮了,光柱打出去,白惨惨地照见墙上贴的那张地图——从绵阳到这里,汽车转了三次,拖拉机颠了两个钟头,最后是乡里派了个年轻人领她翻了两座山。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个圈,圈里写着"深山村教学点"五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是她在县教育局报到时自己画的。 昨夜老阿妈点着煤油灯给她铺床,说教学点的老师宿舍就是这间,上一任老师走了半年多了,屋里头的东西都搬空了,就剩这张床和一张桌子。老阿妈说话的时候牙齿漏风,沈念秋听不太清,只是嗯嗯地点头。后来老阿妈走了,她才看见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用手指一抹,印子清清楚楚的。她没擦,就那么合衣躺下了。 现在她站在桌前,手电筒照着桌上那层灰,突然有点恍惚。六个月前她还在绵阳师范的图书馆里抄笔记,白炽灯亮得晃眼,同桌的女生在讨论毕业分配的事,说谁都别想去山里,山里的学校塌了都没人修。沈念秋当时没接话,她低着头抄《教育学原理》,笔尖沙沙地响,心想,总得有人去。 她没想到来的是自己。 天光慢慢透了进来,从木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的,一线一线的,带着青灰色的凉意。沈念秋推开窗,一股混着牛粪和湿柴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随即又挺直了。窗外是个不大的院子,泥巴地,院子中间竖着一根木杆,杆顶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国旗——红布已经洗成了粉白色,边角破了几个洞,风一吹,猎猎地响。 院子那头是三间瓦房,正中间那间是教室,左右两间是仓库和灶房。教室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用粉笔写了几个字,离得远看不清。沈念秋把脸盆端出去,在院子里蹲下,舀了半瓢水往脸上泼。水是昨夜老阿妈从后山泉眼挑来的,冰得刺骨,她一激灵,整个人彻底醒了。 她正擦脸,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声。她回头,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娃站在院门口,赤着脚,脚趾头抠着泥地,两只手绞在身前,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 "你是沈老师不?"女娃问,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沈念秋把毛巾搭在肩上,蹲下来:"我是。你叫什么名字?" "阿依。"女娃说,"我阿妈让我来看看新老师来了没。她说上回那个老师走了,再不来的话,我就不用上学了。" 沈念秋心里咯噔一下。她站起来,把手在身上擦了擦,朝阿依走过去:"上回那个老师……走了多久了?" 阿依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过了三个火把节了。" 三个火把节,那就是三年。沈念秋的嗓子眼有点发紧。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走,带我去教室看看。" 阿依转身就跑了,瘦小的身子在晨光里像一只敏捷的兔子。沈念秋跟在后面,迈过院子的泥坎,推开教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一开,一股霉味扑出来,混着鼠粪和烂纸的味道。沈念秋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扫进去,照着空荡荡的教室——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在正前方的泥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还留着粉笔字的残迹,写的是一道算术题,"23+17=?"后面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40",下面画了一朵小花。 黑板左下角用粉笔写了小小的几个字:"同学们,老师走了,要好好读书。" 沈念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阿依站在她身边,仰着脸问:"沈老师,你也会走吗?" 沈念秋没回答。她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黑板,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她转过身,看见阿依还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打进来,照得她的头发上有一层金色的绒毛。沈念秋突然想起自己第一天进师范学校的时候,母亲送她到校门口,说:"念念,你选了这条路,就得走到底。" "我不走。"沈念秋说,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却有了回音。她走到阿依面前蹲下,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阿依,你去帮老师一个忙,把村里该上学的娃娃都喊来,今天我们就上课。" 阿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就跑,赤脚踩在泥地上啪啪响,边跑边喊:"阿妈!阿妈!新老师不走了!新老师说今天上课!" 沈念秋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阿依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也清醒了。她转身走进教室,开始动手清理。 先是扫地上的灰和老鼠屎,扫帚是墙角的竹扫帚,散了半边,她用脚踩着扫帚头,一下一下推。灰尘扬起来,呛得她直咳嗽,她干脆把毛巾捂在嘴上,继续扫。扫完了地,她又去灶房找了块破布,浸了水拧干,开始擦黑板。粉笔灰浸了水变成白浆,顺着黑板往下淌,她用布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黑板露出原本的墨绿色。 擦到左下角的时候,她停住了。那行字被她擦去了,"要好好读书"四个字化成了白水痕,顺着黑板往下流。她看着那水痕,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下来了。她赶紧拿袖子去擦,袖子是湿的,越擦越糊。 她蹲在地上,抱着那团破布,把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出声。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这空荡荡的教室?还是因为阿依问她"你也会走吗"?还是因为黑板上那行字?大概都有。她想,上一任老师走的时候,写这行字的时候,心里头在想什么呢?是不是跟她现在一样,又害怕又坚定?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人声,叽叽喳喳的,有好几个孩子。沈念秋猛地站起来,用手背胡乱擦了两把脸,转身对着墙,把眼泪憋回去。等再转过身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了副表情,嘴角挂着笑。 门被推开了,阿依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五六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最大的看着有十来岁,最小的才四五岁,还拖着鼻涕。孩子们都挤在门口,你推我搡,谁也不敢先进来。 "进来呀。"沈念秋招招手,"地上我扫过了,不脏。" 阿依第一个踏进来,其他孩子才跟着涌进来,站在教室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大的那个男孩开口了,声音粗粗的:"你是新来的老师?" "是,我姓沈。"沈念秋说,"你呢?" "我叫马小军。"男孩说,下巴抬着,"我读四年级了,我会算两位数乘法。" 沈念秋笑了:"那厉害。来,站到前头来。" 马小军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了黑板前。其他孩子自动围成了半圈,仰着脸看他。沈念秋从墙上取下半截粉笔——是她刚才从地上捡的,递给他:"写一道你会的题。" 马小军接过粉笔,在黑板上写下"36×25",然后回头看了看沈念秋。沈念秋冲他点点头。他转过身,开始列竖式,粉笔在黑板上磨出咔咔的声音,速度很快,数字写得端正。写到"180"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改成了"900"。 沈念秋看着那行竖式,心里有了数。她拍了拍手:"好!马小军同学会做两位数乘法,那我们来上课。今天第一件事,大家都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几岁了,读到几年级。" 孩子们一个一个说。马小军,十一岁,四年级。阿依,九岁,一年级,但没上过。然后是马小花、陈小兵、王阿呷、吉克木呷……最小的那个拖着鼻涕的叫陈小根,五岁,啥也不会,是他姐姐陈小兵带来的,说家里没人看。 沈念秋数了数,七个。七个孩子,从一年级到四年级都有,还有一个五岁的旁听。这就是深山村教学点的全部学生了。 她深吸一口气,说:"好。那我们现在开始上课。我先给大家读一篇文章,读完以后,你们告诉我,这篇文章讲了什么。" 她翻开带来的语文课本——四年级下册,第一篇课文是《燕子》。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读。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在瓦檐下回荡,偶尔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报纸簌簌响。孩子们听得认真,几个小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还挂着鼻涕。 她读完一遍,问:"谁来说说,燕子长什么样?" 马小军举手了:"黑黑的,尾巴像剪刀。" "还有呢?" 阿依小声说:"它的羽毛很滑,像缎子。" 沈念秋眼睛一亮:"'缎子'这个词,你从哪学的?" 阿依脸红了:"我阿妈有块缎子手帕,我摸过。" 沈念秋心里一暖,走过去摸了摸阿依的头:"好。阿依用了比喻,把燕子的羽毛比作缎子,这个说法很美。你们记住,写东西的时候,要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手去摸,用鼻子去闻,把真实的感觉写下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白纸——是她从绵阳带出来的,本来是想备课时用。她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张,又从包里翻出几支铅笔,削好了递过去。 "现在,你们每个人画一只燕子。不会画的,就画你见过的鸟,什么都行。" 孩子们接过纸和笔,有的趴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开始画。沈念秋在他们中间走动,看见陈小兵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翅膀一大一小;马小军画得最像,还特意画了剪刀似的尾巴;最小的陈小根在纸上涂了一团黑,说是"燕子飞远了"。 沈念秋蹲在陈小根旁边,看着那团黑,笑了:"飞远了是多远?" 陈小根吸了一下鼻涕:"飞到山那边去了。" "山那边是什么?" "不晓得。"陈小根摇摇头,"我没去过。" 沈念秋抬头看了看窗外,对面就是连绵的大山,一层叠一层,青灰色溶在云雾里,看不清边界。她忽然想起自己来的时候,翻过最后一座山,看见深山村卧在山坳里,炊烟从瓦屋顶上升起来,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山那边有好多东西。"沈念秋说,"有城,有河,有火车站,还有很大很大的学校。你们好好读书,以后就能去看。" 陈小根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头映着窗外的天光:"真的?" "真的。"沈念秋说完,站起来,对全教室的孩子说,"好了,今天我们的语文课就到这里。接下来,马小军,你到前面来,我教你四年级的数学。阿依,你带着弟弟妹妹们复习我刚才读的那篇课文,不认识的字圈出来,待会儿我教你们读。" 孩子们动了,自动分成了两拨。马小军走到黑板前,沈念秋用粉笔给他出了几道除法题;阿依领着几个小的,蹲在墙根下,用手指蘸着唾沫在泥地上画字。教室里一下子有了生气,读书声、粉笔声、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混在一起。 沈念秋正给马小军讲进位,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沈老师!沈老师!" 她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筐东西,是阿依的阿妈。女人把筐子放在地上,里面是几个土豆、一把青菜、还有一小块腊肉:"沈老师,你刚来,家什都没得,这些你先吃着。阿依说你要留下来,我们高兴得很。" 沈念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带了干粮——" "拿着!"女人把筐子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山里头苦,你别嫌弃。" 沈念秋抱着筐子站在院子里,看着女人走远的背影。筐子沉甸甸的,土豆上的泥沾了她一身。她低头闻了闻腊肉的香味,忽然觉得肚子咕咕叫了——从昨天下午吃了两个馒头到现在,她一口东西没进。 她把筐子拎进灶房,搁在灶台上。灶台是土垒的,灶膛里还有灰,她摸了一把,凉的。她找了半天才找到火石和引火柴,蹲在灶前学着生火。擦了好几下才擦出火星,引火柴着了,她又加了几根细柴,火苗蹿起来,暖烘烘的烤着脸。 她削了两个土豆,切成片,搁进锅里煮。水开了,土豆在沸水里翻滚,她看着那白汽腾腾地冒上来,把灶房熏得模糊了。她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抱着膝盖,忽然觉得很安静——外面是山,是树,是偶尔几声鸟叫;灶膛里是火,是柴噼啪的爆裂声。 她想起中午在县教育局报到的时候,那个干部翻着她的派遣证,眉头皱成疙瘩:"绵阳来的?你知道深山村在哪不?走路要翻两座山,摩托车都上不去。"她当时挺着腰说知道。干部又说:"那地方上一任老师干了半年就走了,你一个小姑娘……"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沈念秋当时没吭声。现在坐在灶前,她忽然有点明白那个干部的担心了——不是怕她受不了苦,是怕她待不住。山里头的苦不是那种明晃晃的刀山火海,是日复一日的孤单,是上课的时候一回头,教室里就那几个脑袋,是夜里听见山风呜呜地吹,没人说话。 她把土豆捞起来,连汤带水盛进碗里,坐在灶房的台阶上吃。土豆寡淡,只有盐味,但热乎乎的,吃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她端着碗,看着院子里的旗杆,那面褪色的国旗还在风里飘着。 她忽然想起昨天翻最后那座山的时候,领路的年轻人指着山坳里的一片瓦顶说:"那就是深山村小学,你看,旗杆还在。"她当时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见那面红旗在一片青灰中飘着,小小的,但很显眼。 "旗在,学校就在。"她当时心里冒出这么一句。 现在坐在台阶上,她忽然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听见。说完,她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把碗洗了,又走回教室。 下午的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教室照得亮堂堂的。孩子们都回去了,教室里空空的,但地上有铅笔屑,墙上有新画的燕子,黑板上留着马小军写的竖式——一切都是新的痕迹。 沈念秋站在黑板前,拿粉笔在第一行写了几个字:"沈念秋,1993年9月1日,深山村教学点。" 她看了几秒,又在下面补了一行:"第一天。七个学生。我会留下来。" 写完,她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转身走到窗边。太阳正往山后面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在天上铺了缎子。她想起阿依说的"缎子手帕",嘴角翘起来。 忽然,她听见院门吱呀响了。她回头,看见马小军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沈老师!沈老师!"马小军跑到她面前,把纸递过来,"这是我爸让我给你的,他说是乡里昨天托人捎来的,你昨天到得晚,没来得及给你。" 沈念秋接过纸,展开,是一封县教育局的正式函件。她的目光扫过第一行,笑容慢慢僵住了。 函件上说:鉴于深山村教学点长期缺乏师资、办学条件不达标,拟于本学年末撤销该教学点,学生并入乡中心校。 落款日期是五天前。 沈念秋捏着那页纸,手指关节泛了白。马小军仰着脸问她:"沈老师,写的啥?" 沈念秋把纸折起来,塞进裤兜里,蹲下来看着马小军的眼睛,声音很稳:"没啥。你去喊阿依他们,明天早上按时来上课。" 马小军"哦"了一声,转身跑了。 沈念秋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的晚霞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天色从橘红变成绛紫,最后沉入墨蓝。她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封信的边角,纸很硬,硌着掌心。 她走到黑板前,看着自己下午写的那两行字,在暮色里模糊起来。她伸出手指,慢慢地描过"我会留下来"那几个字,粉笔灰沾在指腹上,凉凉的。 天彻底黑了。她没有点灯,就那么站在黑暗中,听着山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来的时候,沈念秋已经站在教室门口了。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课本。 七个孩子陆陆续续来了。阿依跑在最前头,远远就喊:"沈老师!沈老师!我背了昨天那篇课文!" 沈念秋笑了,招手让她过来:"背给我听听。" 阿依站直了,大声背起来:"一身乌黑光亮的羽毛,一对俊俏轻快的翅膀,加上剪刀似的尾巴……"声音清脆,一个字都没错。 沈念秋听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大山。晨雾正在散开,山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那些层层叠叠的青色沉默地立着,像一群不说话的老人。 她知道那封信还在裤兜里,但她今天不会看第二遍。她要先上课,先教孩子们读课文、做算术、认生字。先让教室里响起读书声。 其他的,等天黑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