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外是那种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光,蒙蒙的,像有人把墨汁兑了水泼在窗户上。楼下的院子里有扫帚摩擦水泥地的声响,节奏跟往常一样,扫过去,顿一下,再扫回来。我从床上坐起来,荞麦皮枕头在身后沙沙地响了一声。窗口的月光已经被晨光盖过去了,昨夜那块亮斑的位置只剩一片灰白,旧年画上胖娃娃的脸在晨光里重新变得清晰。 我穿好衣服下楼。木头台阶在脚下还是咯吱咯吱地响,我数了一下,一共十二级,跟昨天一样的数。厨房里锅盖掀开的声音从一楼飘上来,紧接着是粥的香气,那种米油融化在水里之后散开的、甜润绵长的气味。奶奶正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长柄勺在锅里搅动,锅里白粥翻滚着,冒出的白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把窗户玻璃蒙上一层雾。 "醒了?"她没回头,勺子在锅沿上刮了一下,"粥好了,咸菜在冰箱门边上。" 我从冰箱里拿出那只玻璃罐子,夹了两条萝卜干出来,盛了一碗粥坐在堂屋的方桌上吃。晨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亮,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着,一粒一粒的,像被钉在光里不动了。奶奶端着粥碗在我对面坐下来,她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看了我一眼。 "今天什么打算?"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想。"去一趟东莞。长安镇,那条河边。我想再找找附近有没有人见过那辆车,或者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上次去只在河边站了会儿,没往周边问。" 她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粥。喝完之后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放下碗,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河边那一带以前有巡逻队,管河道的,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你要是去了那边,找找看有没有管河的人,说不定人家记得什么。" 这个线索我倒是没想到。我把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在"茅洲河"那一页的下面加了一行:"问河道巡逻队,或附近长期居住的人。" 吃完早饭我帮她洗了碗,然后背上包走到院门口。她跟出来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洗碗用的抹布,湿漉漉的,水珠从她指缝间滴下来,落在门槛的水泥面上,一滴一滴的,像某种倒数的节奏。 "早去早回。"她说。 "嗯。" 铁皮门在我身后合上的时候插销落回槽里的声响清脆地磕了一下。巷子里晨光正盛,四川女人的菜摊已经摆出来了,空心菜码得整整齐齐,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在光里亮晶晶的。她看见我出来,抬起下巴朝我点了点,我抬了抬手算是回应。巷口那棵老榕树下卖贴膜的年轻人今天在,他看见我经过,难得地开口说了一句:"你奶奶那篇报道我看了,写得好。" 我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谢谢。" "有空来贴膜,给你打折。"他说,低头继续打理他的桌布。 走到围挡边的时候我放慢了步子。蓝色铁皮上那张通告还在,白纸黑字,右下角的红色公章在晨光里格外醒目。我站在通告前面看了几秒,又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上次拍的那张是五天前的事,五天之后这张纸还是贴着,边角微微卷了一些,但上面的字和章都在。 地铁从白石洲开到东莞东,又换乘中巴到长安镇,这条路我走了第三次,窗外的景色已经熟悉得像在看一个反复播放的短片——厂房、民房、电线杆、广告牌,每一个转折和路口都能提前想到下一步会看到什么。中巴在镇中心广场停下来的时候我下了车,沿着上次的路线往东走。 茅洲河在午前的光里跟上次差不多,河水还是那浑浊的黄绿色,浮萍和枯枝在水面上漂着,速度很慢,像没什么着急的事。我沿着河堤往南走,经过那棵歪脖子榕树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空地上的碎石子。跟昨天一样,什么变化也没有。我继续往南,沿着河堤走了大概一公里,看见远处河堤内侧有一间灰白色的水泥平房,门开着,门口堆着几根竹竿和一只破旧的橡皮艇。 我走过去。平房门口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背心,胸口印着一行褪色的红字,看不清是什么单位了。他正低头补一只橡胶鞋底,手里捏着一把锥子,鞋底翻过来用锥子戳了一个孔,再穿进一根麻绳。他的手指粗大,指节突出,但握锥子的动作很准,每一锥都扎在同一个位置。 "师傅,"我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跟你打听个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皱纹很深,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下面,皮肤晒成了深棕色,跟河堤上的泥一个色。他上下扫了我一遍,放下锥子,把那只鞋搁在膝盖上。 "什么事?" "你是管这条河的?" "巡河的,干了十几年了。"他说,声音有一种长期不说话的那种干涩感,"你问啥?" 我在他旁边的水泥墩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周建华那条消息的截图,把手机递给他看。"师傅,十几年前,大概2008年6月份,在这条河下游不远处的河堤边上,有一辆银色捷达被人发现停在那儿,车上没人,钥匙还在点火器上。你听说过这事吗?" 他把手机接过去,凑近了看。老花镜从背心口袋里掏出来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眯了一下。他把手机还给我,摘下老花镜,捏着鼻梁想了一会儿。 "银色捷达,"他嘟囔了一遍,"钥匙没拔。这事儿我记得。那会儿是我一个同事发现的车,他早上巡逻的时候看见河边停着一辆车,以为谁把车扔在那儿不要了,走近一看车门没锁,钥匙还挂着。他报了警,后来派出所的来拖走了。" "后来呢?那辆车后来查出什么了?" "没查出啥。车牌查了,车主登记的是个叫陈什么的,但人找不着。派出所那边查了几天就没下文了。我那同事说,车停在那儿的时候车身上一层灰,像是停了有一阵了。他估计是车主自己把车开过去,然后走了。" "那个车被拖走之后,有没有人来找过这辆车?比如车主的家属?" 他摇头。"没有。至少我没听说。那车被拖走之后就再没音讯了。" 我坐在水泥墩上,膝盖撑着手肘。河堤旁边的水面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晃得人微微眯眼。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我不抽烟,但兜里总揣着一包备着用的——递了一根给老头。他接过去夹在耳朵后面,没用打火机点。 "师傅,你在这条河边待了十几年,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在河边徘徊过很长一段时间?或者有人往水里——"我停了一下,没把那句话说完。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慢,像是用了很长的时间在想怎么回答。"这条河每年都有事。但你说2008年那会儿,我确实没听说有人从这儿下去的。那辆车被发现之后,我那同事沿着河上下游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不过那阵子这河边荒,野草长得比人高,要是真有什么也难找。" 他拿锥子把那根麻绳拉紧了一截,扎第二针。"你要真想找,去镇上的派出所问问那年的事,说不定他们那儿还有记录。十几年了,不知道档案还在不在。" 我站起来的时候裤子后面沾了一圈灰印子,我拍了拍,灰扑扑地飘散了。"谢了,师傅。" 他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补鞋底,锥子扎进橡胶里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闷闷的。 从河堤走回镇中心广场的路上,我脑子里转着老头说的那些话——车被拖去了派出所,没有人来找过车,没有人在河里发现什么。这不像是一个寻短见的人会留下的结局。一个人如果决定沉进水里,车不会整整齐齐停在河堤上,钥匙不会端端正正插在点火器上。那辆车停得那么整齐,钥匙还挂着,更像是一个人在做某种告别之前的最后整理。 "他这是不让人找他啊。"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站在人民五路的公交站牌底下等车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头顶的阳光晒着后颈,温热的,手心却是凉的。 公交车来的时候我上了车。窗外的长安镇在午后的光里铺展开来,那些厂房和写着"拆"字的墙壁在阳光下发白,灰扑扑的一片。我靠在椅背上,打开手机,备忘录里那几条线索翻来覆去地看。王海生说"如果我回不来",刘永强说"他把所有能卖的都卖了",周建华说"有光的人不会把自己走绝了",巡河的老头说"没听说有人下去"。 每一句话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不是去死的。他是去活。用一种别的方式,把"陈建国"这三个字从所有人的生活里抹掉,然后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像一张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出轮廓。我握着手机,拇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从一侧照进来,把手机屏幕上的光反到我脸上,我眯着眼,看着车窗外那条路往后退,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回到深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没有回报社,直接去了岗厦村的住处,推开屋门的时候屋里有一股封闭了一天的闷味。我打开窗户,风从城中村的窄巷里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通讯录,翻到周建华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周叔,我回深圳了。想问一下,我爸出事的那个月,除了你之外,他还有没有联系过别的同学?比如大学时期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一把脸。凉水扑在脸上的时候头脑清醒了一些,我用毛巾擦了擦脸,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下巴上的胡茬又深了一层,眼周有一点浮肿的痕迹,连着好几天没睡整觉露出来的样子。我对着镜子站了几秒,转身回到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建华回了一条:"他大学的时候关系好的有三四个,有一个去了北京,一个还在广州,还有一个——好像是去了海南,做贸易的。具体的名字我不太记得了,得翻翻旧通讯录。" 我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城中村的午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对面的墙上投下一块三角形的光斑,亮亮的,在灰色的墙面上像一扇从别处开过来的窗户。我看了它几秒,然后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页,标题打上了三个字:方向。 下面是几行字,我在每一行后面打了问号: 北京——?广州——?海南——? 光标在最后一个问号后面跳了一下,我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窗外有人收晾晒的衣服,衣架磕着金属晾衣杆的声响清脆地传进来,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我闭上眼,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盖上。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在脸上,把头发吹乱了几根。我在那一阵风里想着那些还没打通的线路和还没找到的人。那些名字后面的问号,迟早要变成句号——不管那个句号是圆的还是别的什么形状。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我睁开眼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惠州。我点开,信息只有一句话: "你是陈建国的儿子?我是他大学同学,姓林。听说你在找他。我有些事想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