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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东莞东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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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巴车到东莞东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下车的时候站台上的风比下午凉了许多,吹在身上让汗湿的后背微微发紧。我站在月台上等回深圳的火车,检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班次和时刻,红色的字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候车大厅里的人比下午少了一些,塑料座椅上空了大半,有人在打瞌睡,有人抱着行李蹲在角落里刷手机。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背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掏出手机的时候,我才开始认真看微博上的评论。那条推送的阅读量已经过了百万,评论数跳到了八千多,还在往上涨。我往下划了几页,评论的内容从感动到质疑到愤怒到讨论,什么样的都有。有一条评论被赞了两千多次,写的是:"她守的不是房子,是记忆。城市把她能记住的东西都拆光了,她只剩那一个院子。"还有一条是:"开发商口口声声说城市更新是为了更好,可更好的城市里还有人在等儿子回家吗?"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窗外的站台灯光把铁轨照得发亮,两条平行的线往黑暗深处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 火车晚点了大概十五分钟。检票的时候我跟着不多的乘客走过闸机,下到站台找到自己的车厢。车厢里的人比来的时候少得多,一节车厢只坐了不到一半,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厢里暖气开得足,椅背上靠着微微发烫。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东莞东站的灯光开始后退,渐渐变成一条模糊的橙色光带,然后被夜色吞没。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河堤上那棵歪脖子榕树的影子还在脑子里转,河水浑浊的黄绿色,水面上的浮萍和枯枝,还有那行用白漆刷在墙上的字——"回来吧,门没锁。"那句话不知道是多久以前写的,漆面已经被雨水冲淡了一些,但笔画还是完整的。写那句话的人不知道是在等谁,也不知道等到了没有。 回到深圳的时候快十点了。我从地铁站出来,岗厦村的巷子里灯火通明,夜宵摊的塑料凳子上坐满了人,烤肉的烟气在路灯下飘散。我穿过那些烟火气往家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舅舅发来的:"小北,你奶奶的事上新闻了,我在朋友圈看到了。你妈也看到了,她没说什么,但我看她转发了那条推送,没配文字。" 我站在巷子里的一盏路灯底下,看着这条消息。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我的影子缩在脚下,很短的一团。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经过,车灯晃了一下我的眼,又过去了。我锁了屏幕,继续往家走。 爬上六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黄白色的光照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我开门进屋,把背包扔在床上,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城中村夜景在夜色里铺展开来,对面楼的灯亮着几扇窗户,有一个窗口里有人在晾衣服,手臂伸出来又缩回去,衣架在风里晃了两下。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主编发来的:"你火了。明天各大平台估计都会跟,你做好准备接受采访。另外你奶奶那边——你跟她说了稿子的事吗?她同意露脸?" 我回了一条:"她知道的。我问过她,她说写就写吧。" 主编回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又跟了一句:"明天早上先回报社,有几个媒体想连线你。你注意安排时间。" 我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台灯光里还是那道细细的黑线,从墙角爬到灯座旁边。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窗外的城中村声音慢慢低下去,夜宵摊的喧闹也渐渐远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报社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我经过的时候她们没抬头,但我感觉到了那种目光——不是恶意的,只是带着一点好奇。我走进社会新闻部的办公区时,林静从工位上站起来,举着一杯咖啡朝我晃了晃。"昨晚微博热搜榜前十,你的稿子挂了将近八个小时。你今天出入小心点,可能有其他媒体的记者来堵你。" "堵我干什么,我只是个写稿子的。" "你是当事人亲属,又是执笔者,双重身份。好几个财经类的号已经在转发了,开始讨论旧改政策里的利益分配问题。"她把咖啡杯放下,"你奶奶那边,有人去过了吗?" 我心里紧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今天早上刷微博的时候看到一条——有人把白石洲的具体位置标注出来了,还配了巷口的照片。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去那个院子,但你最好打个电话给你奶奶问问。" 我拿出手机的时候手指有点发凉。通讯录里"陈阿婆"三个字,我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奶奶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小北?这么早打电话,吃早饭了没?" "吃了。"我握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奶奶,你那边今天有人去找你吗?" 她沉默了一瞬。"来了几个年轻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拍了张照片就走了。我没开门,他们也没敲。怎么了?" "没事。就是——我那篇稿子发了,很多人看到了你的故事。可能会有人来找你。你要是不想见,就别开门。" "我知道。"她说,声音还是那样稳,"院子门我锁了,谁来了也进不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下午回去看你。" "行。那我多和点面,晚上做韭菜盒子。"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芒果树在晨光里站着,树冠上那颗干枯的芒果已经不见了,枝头空出一块缺口。风吹过来的时候那根枝条晃了晃,像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上午的采访连线接了三家媒体的电话,一个是本地新闻台的,问的是写稿的初衷和过程。一个是自媒体平台的,问的偏感性一些,关于"等待"本身的意义。还有一个是财经类的,问的是旧改政策里拆迁补偿的程序问题,我对那块了解不多,把话题引回了当事人的情感维度。电话挂断之后林静走过来拍了拍我的桌面,"行了,你应付得不错。主编说你下午可以走了,剩下的线上跟进就行。" 我收拾了一下桌面,把笔记本和充电器塞进包里。走到报社门口的时候阳光照进来,白光晃眼。我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看见门口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膝盖上搁着一台相机。他看见我出来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陈小北?我是深视新闻的记者,能跟你聊聊吗?" "不好意思,我下午有事。你可以跟报社公关部约。" 他没再往前跟,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眼,又坐回去了。我走下台阶往地铁站走去,步子不快。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地铁入口的台阶上面。 到白石洲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巷口那个卖手机贴膜的年轻人今天没出摊,四川女人的菜摊开着,她正坐在摊位后面摘豆角,看见我远远地招了一下手。"你奶奶今天家门口有几个人转悠,你回去看看。" 我加快了步子。巷子里比平时安静一些,但拐过弯之后我看见奶奶的铁皮门前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拿着手机在拍照。其中一个男人蹲下来拍门框上那个生了锈的信箱,另一个在拍院墙上的爬藤植物。我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抬起头来看我。 "你好,请问你是这家的——" "我是她孙子。你们有什么事?" 那个拿手机拍信箱的男人把手机放下了,表情有些讪讪的。"我们在网上看到那篇报道,过来看看……想拍几张照片。" "你们拍也拍了,可以走了吗?我奶奶年纪大了,不太喜欢被打扰。"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收了手机,说了一声"不好意思",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等他们的背影从巷口消失,才抬手推了推铁皮门。门从里面锁着,我敲了两下。 奶奶的声音从院子里面传出来,隔着门板闷闷的:"谁?" "奶奶,是我。" 门锁打开的声音响了一下,铁皮门拉开一道缝,奶奶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半边,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巷子,确认没人了才把门全打开。我跨进去的时候她顺手又把门锁上了,插销"咔嗒"一声落回去。 院子里还是那个样子。榕树的气根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摆动,水泥地上的裂纹清晰可见,墙角堆着的旧家具还是原样摆着。小方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盘,盘子里码着切好的葱花和一碗剁好的肉馅,旁边是一团揉好的面团,用湿纱布盖着。 "他们来了几拨了?"我问。 "三拨。"她重新坐回榕树下的塑料凳上,把面团上的湿纱布掀开看了看,又盖上了。"上午一拨,中午一拨,刚才你赶走的那拨是第三拨。我都没开门,他们拍他们的,我在院子里听我的收音机。" 她说着把桌上那只小收音机拿起来搁在膝盖上,拧开了开关。粤剧声从喇叭里流出来,还是那个女声,唱得凄凄婉婉的,在院子里荡开。小花从墙角的樟木箱子底下钻出来,走到奶奶脚边蹭了两下,又趴下了。 "奶奶,"我在她对面的蓝色凳子上坐下来,隔着那盘葱花和肉馅看着她,"你的照片和故事在网上传得很开。好多人都在聊你的事。你怎么想?" 她低头用拇指按了按面团边缘,检查了一下发酵的程度。"我有什么好想的。他们聊他们的,我过我的。你要是觉得给我添麻烦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写的是实话,实话不怕人看。" 我坐在那儿,忽然不知道接什么。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桌上纱布的一角吹得掀起来又落下。榕树上的叶子翻动了几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奶奶,"我开口,"我爸那辆车的线索,我找到了。在东莞长安镇一条河边。" 她的手指停在了面团上。拇指按下去的地方陷了一个小坑,她没有立刻把它抚平。 "车在那儿,人不在。"我说,"钥匙还插在点火器上。" 她把手从面团上移开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小片面粉,白白的。她把那片面粉拍了下去,面粉落在桌面上,落在绿色的塑料桌布上。 "他走之前,把自己的东西都安排好了。"她说,声音不高,"他这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怕拖累我,怕拖累你妈,怕拖累你。所以他把什么都收拾干净了才走的。" 她抬起头看了看榕树顶。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层碎光。 "他要是不想让人找到他,那他藏得再好,也是他自个儿选的路。"她说着,把面团上那个小坑按平了,又揉了揉,面团在她手心里慢慢圆润起来,表面光洁。 "那我还要不要接着找他?"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穿过那些碎光落在我脸上。她没说话,把手里的面团重新用湿纱布盖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找不找是你的事。"她说,"但我这扇门,一直开着。"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韭菜盒子晚上吃。你帮我把墙角的葱拿进来。"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旧家具旁边,那捆葱搁在樟木箱子上面的塑料袋里。我拿起来的时候塑料袋的提手断了,葱滚出来落在水泥地上,我弯腰一根一根捡起来拢好。蹲在水泥地上的时候,阳光从西边的院墙照过来,照在我手背上,热热的。 我把葱捡起来捧在手里的时候,看见水泥地面的裂缝里有几根细瘦的草芽,从裂缝深处往外探,绿得很细,像一根线穿过石头缝,不知道要长到哪里去。 "来了。"我说,站起来,往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