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从福田开到白石洲,我中间换了一趟线,在车公庙站下车的时候站台上的风灌进来,吹得我衣摆掀了一下。换乘通道里那个拉二胡的盲人还在,今天他拉的曲子换了,是一首我不认识的粤语老歌,调子悠长,在通道里打着转。他的铁皮奶粉罐放在脚边,里面多了几张纸币,他把二维码的打印纸压在一小块石头下面。我经过的时候没停,但步子慢了一拍。 出地铁站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铺开了。白石洲的巷子里灯光昏黄,四川女人的菜摊收了,铁皮围挡上新贴的告示在路灯下反着白光,纸面上的字被光打得清清楚楚。我沿着巷子往里走,经过那棵巷口的老榕树的时候,看见树下蹲着一只橘猫,跟岗厦村那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耳朵上缺了一小块。它看着我,没有动,我也没动,跟它对视了两秒,然后它扭头走了,尾巴尖扫过路面的落叶。 推院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比前几次顺滑了许多。院子里亮着灯,厨房的灯和堂屋的灯都开着,暖黄的光从门口和窗口漏出来,把水泥地面上的裂纹照得柔和。榕树底下的小方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盘,盘子里扣着一只搪瓷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粥在锅里,菜在碗里。我上去睡了。"笔迹是奶奶的,字不大,笔画有点颤,但每一笔都收得很稳。 我在方桌边坐下来,把搪瓷碗掀开,下面是半盘清炒菜心和两块酿豆腐,旁边还搁着一小碟酱油。菜还微温,油在盘子底凝了一层薄薄的亮色。我端起碗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粥是白粥,加了红薯,切成了滚刀块,煮得绵软,碗底的红薯块已经化了一半,把米汤染成浅浅的金色。 我坐在榕树下吃完了那碗粥。夜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工地的泥土气息和榕树叶子的味道。楼上奶奶的房间灯还亮着,窗帘拉着,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我吃完之后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上,然后走到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今晚不住这儿了,岗厦那边的房间里还有几件衣服要收,明天的选题会也要准备。 我掏出手机给奶奶发了条微信:"奶奶,饭我吃了,回岗厦住了。明天再来看你。"发完之后我站在院子里等了片刻,楼上的灯没有变化,窗帘也没有动。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院子。榕树的树冠在夜光里是一团深色的轮廓,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串没落地的虚线。二楼窗台上那张福字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暗淡的红,边角还是卷着的,在夜风里一翕一张,像一张嘴在喃喃地说什么。 我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岗厦村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上楼的时候一楼那只橘猫还蹲在楼梯拐角,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顶,它蹭了我的手指一下,呼噜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我站起来继续爬楼梯,六楼到了之后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声响在走廊里弹了一下。 进了屋我先把背包放下来,拉开拉链把手机充电器取出来插在床头。然后我坐在床沿上,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面上——奶奶给的一百块钱,叠着的那张;惠州的周建华公司楼下捡的那枚五毛硬币;两张皱巴巴的火车票,深圳北到惠州南的往返;还有一团揉过的地铁票根。我盯着这些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照片拍好了之后我打开电脑,把这张照片存进了那个"选题"文件夹里。文件夹里现在躺着几个文档——初稿、采访笔记、照片资料、联系人列表。我点开联系人列表看了看,上面有四行字:王海生、刘永强、赵丽芳、周建华。第一行和第二行后面打了勾,第三行和第四行打了半勾——见过面了,但话还没说透。 我把电脑合上,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台灯光里还是一道细细的黑线,弯弯曲曲地从墙角爬到灯座旁边。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把今天所有的事情过了一遍——淡水的街道、灰色大楼里的檀香味、周建华办公室里那杯反复续了又凉了的茶、他说"有光的人不会把自己走绝了"的时候他眼里那种说不清的光。窗外的城中村夜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在对面的墙上投出一道橙黄色的窄光带。 我在那道窄光带的光里翻了个身,面朝着墙。脑子里来回转着的是同一个问题——我爸那晚从周建华的办公室离开之后,到底去了哪里。他开着一辆灰色捷达,车牌号周建华没记住,凌晨两三点钟从淡水出发,他能去哪儿。回深圳?回东莞?去别的地方?他口袋里没有钱,所有资产都清算了还债,他离开周建华的时候身上可能只剩几包烟和一把车钥匙。 那把车钥匙。车后来在哪儿?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睡意里。我从床上坐起来,重新打开手机,给周建华发了条消息:"周叔,我爸那天晚上开的那辆捷达,你记得车牌号吗?或者车的颜色、型号,任何跟车有关的细节都行。"发送出去之后我又想了一下,补了一句:"他后来那辆车去了哪里,有人找过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头没有立刻回复,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了,也许他已经在休息了。我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重新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等着屏幕亮起来。 等了大概十分钟,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周建华回了一条:"车牌我确实没记,但我记得那辆车是他2004年买的,银色捷达,老款。后来他厂里的工人跟我说过,那辆车在他失踪之后半个月,被发现在东莞长安镇一条河边,车上没人,钥匙还插在点火器上。不知道是被人开过去的还是他自己开过去的。这个事当年没报,工人告诉我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照着我的脸,我能看见屏幕反光里自己眼睛微微眯着的样子。长安镇的一条河边。车找到了,钥匙还在车上。人不在。 这条信息像一根新的线从手里放出去,往黑暗深处探了探,没有探到底,但至少知道了方向。长安镇。又是长安镇。电子厂在长安镇,最后那辆车也在长安镇。一切线索都指向那个地方,像水流往低处走,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同一个洼地。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存进备忘录里,在"周建华"那一页的下面又加了一行:"车在长安镇河边找到,钥匙在车上。时间:2008年6月下旬。" 关掉手机之后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窗外的城中村慢慢地安静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炒菜的油烟味也散了,只剩楼下偶尔传来电动车经过时轮胎碾过水泥路面的声响,嗡嗡的,一阵就过去了。我翻了个身,这次是真的困了,眼皮沉得往下坠。闭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长安镇那条河——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它流了多远。但我得去找找。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灌进来了,白色晃眼。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建华没有新消息,倒是主编在微信上发了一条:"终审通过了,今天下午可以发。标题就用白石洲最后一位守夜人。你确认一下最后那一段的表述,有点煽情过了,收一收。" 我回了一个"好",翻身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洗漱的时候凉水扑在脸上,人完全清醒了。今天得去报社一趟,把稿子最终改好,然后跟主编请一天假,再去一趟长安镇。那条河边,总要亲眼去看看。 穿好衣服出门之前我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一眼外面的城中村。阳光从楼与楼的缝隙之间挤进来,在对面那堵灰色的墙上切出一块明亮的三角形。晾衣绳上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着,一件白色衬衫的袖子被吹起来又落下,像在挥手。 我推门出去,锁门,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那只橘猫不在,楼梯拐角处空着,只留下一小片阳光。我走出巷口,包子铺的老板正在收拾蒸笼,看见我远远地喊了一声:"今天还有包子!"我摆了摆手说吃过了,他也没再坚持。 往地铁站走的路上,我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长安镇河边"。地图上显示长安镇境内有好几条河,最大的一条叫茅洲河,流经镇子东侧。我不知道那辆车是在哪条河边被发现的,但茅洲河是最有可能的——它流经整个长安镇,两岸都是厂房和旧工业区,2008年的时候那里还很荒,河边长满野草,人烟稀少,适合一辆车停在那儿不被注意。 地铁到了,我刷卡进站,列车来的时候车门在我面前打开。我走进去,找了一个座位坐下。窗外的隧道壁又开始往后滑,光一格一格地闪过去。我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着,把备忘录里所有的线索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王海生、刘永强、赵丽芳、周建华、孙老板、茅洲河。六个名字,像六块拼图散在桌面上。中间那一块最大的空位还空着,陈建国三个字没放进去。 列车到站了。我站起来,车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我踩上站台,往出口走去。背包在肩膀上硌着,拉链头的铁片碰着后颈,凉凉的。 阳光从出站口照进来,白花花的,照得地砖反光。我眯了一下眼,往报社的方向走去。路上经过那棵芒果树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那颗干枯的芒果终于掉下来了,不在枝头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树下地面上也没找到它的踪影,也许是被人扫走了,也许是滚进了草丛里。 我收回目光,推开报社的大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