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很小,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浅灰色的棉布,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旁边搁着一件叠好的薄毯。窗户半开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跟奶奶窗前那盆枯掉的相反——这盆活得很好,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 我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盖上,听着客厅那边的动静。赵丽芳在收拾餐桌,碗碟碰撞的声响清脆而遥远,然后是水龙头的哗哗声。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出来,脚步声走到客房门口停住了。 "毛巾在衣柜第二层,新的。牙刷我放在洗手台上了。热水器开了,你洗澡的时候注意安全。"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轻又稳,像在念一份日常事项的清单。 "知道了。"我说。 脚步声远了。客厅的灯关了,走廊的灯也关了,然后是主卧门合上的声响,不重,像一片木板轻轻归位。我在客房的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了夜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橙黄色路灯光把家具的轮廓慢慢勾勒出来,衣柜的边角、书桌的腿、墙上挂的一幅小画框的反光。 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清湖的夜晚跟岗厦村不太一样,这里更安静一些,楼下没什么人走动,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混着夏夜的虫鸣。对面的住宅楼亮着几扇窗户,有个人影在厨房里走动,白炽灯照着他的侧影,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灯关掉了。 我回到床上躺下来。枕头是荞麦皮的,跟奶奶家楼上那间屋的枕头一样,靠下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上面没有裂缝,平整的白灰抹面,角落有一盏吊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在路灯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暗光。 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晚饭时她说的那些话。"办公桌上留了一把钥匙和一封信"——这个细节王海生没说,刘永强也没提。只有她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但她把它烧了。我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薄毯拉到下巴的位置,布料上有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不是奶奶用的那种皂角味,是超市里买的那种瓶装洗衣液的香气。 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不记得了。醒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淡淡的灰蓝色,清晨的那种。我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锅沿的声响,然后是她拧开水龙头接水的哗哗声。我坐起来,脚踩在拖鞋里,推开客房的门走出去。 她正在厨房里煎蛋,油烟从锅里升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在晨光里打着旋。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有一个很浅的笑纹。"醒了?粥在锅里,盛了先吃。蛋马上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几秒。她穿着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和一件白色短袖T恤,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额角和耳垂。她的动作还是那样,熟练而自然,像做过很多次。日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的油瓶和调料罐上,照在她握着锅铲的那只手上。 "妈,"我说。这个字今天早上说出来比昨晚顺了一些,"我今天还要去一趟惠州。" 她翻蛋的动作顿了一下。油在锅里滋滋响,蛋清边缘已经煎得焦黄了一圈。"惠州?" "王海生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我爸有个大学同学在惠州淡水那边做房地产,姓周。我爸出事之前跟他提过,如果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他可能会去找那个人。" 她把蛋盛进盘子里,关了火。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着。她端着盘子转过身,把盘子放在餐桌上,鸡蛋煎得刚好,蛋黄还是半流动的,边缘焦脆。 "姓周的?淡水那边的?"她皱了皱眉,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爸大学同学里确实有个姓周的,叫周建华还是周什么华的,我见过一回,挺早的事了,2005年左右吧,他来深圳出差的时候一起吃过一顿饭。你爸说他在惠州做房地产,具体干什么的我没细问。" "周建华。"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王海生说的"周什么华",可能就是这个人。 "后来呢?你爸出事了之后你有没有联系过他?" 她摇头。"那时候我连你爸都联系不上了,哪还有心思去联系他的同学。那顿饭之后也没再有往来,名字我都快忘了。"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爸那回吃完饭回来之后跟我说,他这个同学在惠州做得很不错,手底下有不少人,接的都是大项目。你爸当时说了一句——有个这样的同学真好。我当时没当回事。" 餐桌上的粥还冒着白气,白粥里放了几颗红枣,红艳艳的,在白色的粥面上浮着。我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米已经煮烂了,粥甜丝丝的,红枣的香气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她也在对面坐下来,面前是一杯白水。她没喝,只是把水杯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杯沿。"小北,"她说,"你要去惠州,我不拦你。但你要注意安全,那边不像深圳这边熟悉,打听人的时候别太莽撞,人生地不熟的。"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窗外的日光又亮了一些,照在餐桌上的白瓷盘上,反着光。她伸手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蛋凉了不好吃了,先吃。" 我低头把煎蛋吃了。蛋黄沾在嘴角边,我拿纸巾擦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但眼神一直在我脸上停着,像在看一件很久没仔细看过的东西。 吃完早饭我帮她洗了碗,把碗放进沥水架上的时候水珠沿着碗壁滑下来,滴在下面的托盘里叮咚响。她站在客厅里翻了一会儿手机,抬起头说:"我刚才试着查了一下周建华的名字,惠州确实有一个做房地产的叫这个名字,但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网上信息不多。你要是去了,先去淡水那边的房地产行业协会问问,搞房地产的人一般都有登记。" 我背上包站在门口。她送我到电梯口,手指按了一下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 "到了给我发条消息。"她说。 "好。" 我走进电梯,转身的时候看见她还站在电梯口,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她的头发被光照得微微发亮,鬓角有几根白的。电梯门合拢了,把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收窄。 从清湖到深圳北站要换一趟地铁,一路上我都在搜"周建华 惠州 房地产"这几个关键词。手机屏幕上蹦出来几条信息——一个同名的律师、一个同名的中学教师、还有一条本地新闻里提到的"惠州市建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公司注册地在淡水街道。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新闻是三年前的,内容是一个楼盘项目的奠基仪式,文章末尾附了一张照片,主席台上站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中年男人,穿深色西装,剪着短寸头,正在低头看手里的稿子。照片像素不太高,放大了之后脸有些模糊,但那个轮廓——宽额、方下巴、眉骨比较高——跟我隐约的记忆里那个2005年来深圳吃饭的男人的样子能对得上。 我把那张照片截了图,存进手机里。然后点开了那家公司的页面,联系人一栏写着"周建华",没有电话,只有公司地址——惠州市惠阳区淡水街道人民五路XX号。 地铁到站了。我走出车厢,跟着人流往深圳北站的方向走。车站大厅里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发车时刻表,红色的数字密密麻麻地跳动着。我站在售票机前面,在目的地栏里输入了"惠州南"三个字,屏幕跳出了班次和票价。 我点了确认,扫码付款。车票从出票口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温热的墨香味。我把车票夹进手机壳背面,往检票口走去。 候车大厅里的广播正在用普通话和粤语各念一遍即将发车的班次信息。我在靠近检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把背包搁在膝盖上。阳光从高处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光滑的地砖上投出大块的亮色,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推着轮椅从旁边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均匀的转动声。 我掏出手机,给舅舅发了一条消息:"舅,我爸有个大学同学叫周建华,惠州淡水做房地产的。你认识吗?" 过了大概一分钟舅舅回了一条:"名字有印象,但不熟悉。你爸大学同学我来往的不多。你找到了什么线索?" "王海生说他走之前提过这个人。我现在坐车去惠州找找看。"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了。"小北,你小心点。这么多年了,有些东西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遍,想不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但检票口已经开始排队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前走。检票闸机在我前面的人一个一个穿过去,黄色的指示灯亮一下灭一下,像心跳的节奏。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车票塞进闸机口,闸机吞了一下又吐出来,门开了,我穿过去,走下站台。 站台上的风比候车大厅大,吹得头发往后扬。我找了一个靠站台柱子的位置站着,把包背带调整了一下。从深圳北到惠州南的高铁大约四十分钟,不算远。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城市逐渐过渡到郊野,楼房变得稀疏,天空变得开阔,偶尔有白色的鹭鸟从水田上空飞过,翅膀扇动得很慢。 我在座位上把手机里存的那张新闻照片又翻出来看了看。主席台上的那个男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像是站在某个比周围人更高的位置上。他手里握着稿子,低头的时候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我把照片放大了又缩小,缩了又放大,最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板上。 列车减速进站的时候,窗外的站台开始清晰起来——白色的站名牌上写着"惠州南"三个字,下面是拼音,再下面是"下一站"的箭头标识。我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到车门边。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跟深圳和东莞都不太一样的空气涌进来——更湿润,带着一点点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像是有更多绿色的东西在附近生长着。我踩上惠州南站的月台,抬头看了看天,这里的天空比深圳的蓝一点,云也更白一些。 出站口外面没有深圳那种拥挤的拉客人群,零星几个出租车司机在揽客,也不大声喊,就举着牌子站在栏杆外面看乘客出来。我走到路边打开手机导航,输入了那条地址——惠州市惠阳区淡水街道人民五路。导航显示距离大概二十多分钟车程。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师傅说去人民五路。师傅是一个戴棒球帽的中年人,帽檐压得很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人民五路哪一段?那边长着呢。" "XX号,建华房地产。" 他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停了一瞬。"哦,周老板那个公司啊。知道,在路东头那边,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有个喷泉。"他踩下油门,车子拐出车站广场,驶上一条种着榕树的马路。 窗外的淡水街道看起来比深圳慢了不少,行人走路的步子不那么急,两边的店铺招牌也没有那么密,有一些旧式的骑楼横在人行道上,廊柱是米黄色的,檐口雕着花样。路中间有一排鸡蛋花树,正值花期,白瓣黄心的花朵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的时候花瓣贴着柏油路面飞起来又落下。 出租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面停下来。大楼不高,六层左右,外墙贴的是浅灰色的瓷砖,正门口立着一座小小的喷泉,喷泉没开,干涸的池底积着几片落叶和灰尘。门框上方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惠州市建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喷泉池的边缘是白色大理石的,被日晒雨淋得有些发黄,池底有一枚五毛硬币躺在干裂的水泥上,不知是谁扔进去的。我弯腰看了一眼那枚硬币,没捡,直起身推开了玻璃门。 大厅里很安静,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你好,请问找哪位?" "我找周建华周总。请问他在吗?" "周总今天在的,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找他有点事。我是从深圳来的,他以前的老朋友的儿子。" 女孩犹豫了一下,拿起座机按了几个键,对着话筒低语了几句。她挂断之后抬头看我:"周总请您上去,六楼,出电梯左转走到头。" 电梯是那种老式的,运行的时候有轻微的钢缆摩擦声。我在电梯里对着不锈钢墙面整理了一下衣服,把T恤下摆塞平整了一些。六楼到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点过线香残留的气味。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牌上写着"总经理"三个字,楷体金字。 我走过去,门半开着。我抬手敲了两下,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带一点惠州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进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很大,一张深色的老板台摆在窗户前面,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只白瓷茶杯冒着热气。窗户开着,能看到楼下人民五路的街景和远处淡水的天际线——一些正在施工的楼盘脚手架,起重机的手臂悬在半空。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短寸头,宽额,方下巴。他正低头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与我对上的那一刹那,我看见他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放下文件,靠向椅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你找谁?" "周总,我叫陈小北。我父亲是陈建国。" 他靠向椅背的动作顿住了。手指交叉着停在胸前,没有松开,但也没有动。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街道上传来的车声隔着玻璃变得模糊,嗡嗡的,像远方的潮水。 "陈建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是他儿子。" "是。"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看了几秒,又收回来。"坐吧。"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真皮的,坐垫软得让人往下陷了一截。他把面前那只白瓷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碰着下唇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 "你来找我,是为了你爸的事?" "对。"我说,"2008年他失踪之前,跟你联系过吗?" 他放下了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白瓷碰着木纹桌面,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斟酌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开口的迟疑。"你爸那天晚上来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