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岗厦村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村子里的巷子亮起了一串串白炽灯泡和LED灯带,高低错落地挂在电线杆和阳台上,像有人随意扯了一条发光的线穿过整片区域。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晚饭的气味——辣椒炒肉、清蒸鱼、蒜蓉炒青菜,还有楼下那家沙县小吃永远飘不散的蒸饺蒸汽。我穿过那条窄巷,脚下踩着松动的水泥板,板子底下有积水,踩上去溅起一声轻响。 爬上六楼的时候小腿有些酸,昨晚在老屋的木板床上睡得不算好,棕绷床硬,翻身的时候咯吱咯吱响,半夜还醒了一次,听到楼下的猫在叫。我掏出钥匙开锁,锁芯还是涩的,拧了两圈才转开。屋里还是那个十二平米的样子,窗台上白天晾的那件T恤还没干透,布料皱巴巴地搭在晾衣架上,在夜风里轻轻摆。 我把背包扔在床上,弯腰脱下鞋。鞋底的纹路里还嵌着今早在长安镇的碎铁屑和灰尘,有几点暗红色的锈迹沾在鞋底边缘。我拿湿巾擦了擦鞋底,把湿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从东莞带回来的那一百块钱还在口袋里,我摸出来看了看——纸币被体温焐了一天,四角都磨得有点毛了。我把它夹进那本英语词典里,跟那九百多块钱放在一起。词典的封皮是暗红色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发白,里面夹着从高中到大学攒下来的各种票据和纸条,现在又多了这张奶奶给的百元钞。 坐到电脑前面的时候,窗外的城中村夜景正热闹——对面楼那家人正开着电视看综艺,笑声从窗户里传过来,隔着两米的距离,清清楚楚的。那个穿背心的男人还在厨房炒菜,铁锅翻动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油烟味飘上来,是蒜蓉炒空心菜。我又闻到了刚才在巷子里闻到的那种味道——一种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打开电脑。那个空标题的文档还开着,光标停在昨天敲完的最后一行字后面:"但树还在。"我把光标往后挪了挪,敲了回车,又新建了一个段落。外面的炒菜声和电视声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不吵,只是让这个十二平米的空间不显得那么空。 我写了很久。稿子的结构从一开始的犹豫慢慢成形——以那一天在院子里喝茶的场景开头,用一个记者的旁观视角切入,然后是调查的展开,王海生的讲述、刘永强的回忆、东莞那趟旅程的碎片。写到奶奶说"你看着它,它看着你"那一段的时候,我停了好几次。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怎么把那句话的重量完整地落到纸面上。最后我只写了最朴素的几行——她说那话的时候门框的影子把她切成两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 写到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站起来去了趟厕所。走廊尽头的声控灯被我的脚步声踩亮了一瞬,照出那面贴着各种招租广告的墙壁——"单间转租700元""家电齐全拎包入住""房东直租无中介费",纸张一层压一层,新盖旧,有的边角卷了,像二楼窗户上那张福字。我站在走廊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城中村的灯火稀疏了一些,但远处平安大厦的塔尖还在闪红光,在夜空里一下一下地亮着。 回屋之后我又坐回电脑前,把最后一段敲完了。那是一段很短的文字,只有三行,写的是我走出院子那一刻回头看的情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榕树的轮廓、福字在风里翕动的样子。写完之后我重读了一遍全文,把几处不通顺的地方改了一下,然后保存文档。文件名叫"白石洲_初稿_陈小北",保存在桌面上一个叫"选题"的文件夹里。关掉文档之前我又看了一遍最后一句话:"我不知道她还能等多久。但我知道她还会等。" 窗外忽然安静了一瞬。对面楼的电视声停了,炒菜声也停了,整个城中村像是被按了一下暂停键,几秒钟之后又重新响起来——另一户人家的窗户里传出小孩的哭声,楼下有人在收电动车充电器的插头,金属碰金属的声响清脆地弹了一下。我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发出一声轻微的不容易察觉的响动。 洗漱的时候我在那面小镜子前面站了几秒,看了看自己的脸。下巴上的胡茬比早晨更深了一层,在暖黄色的浴室灯下泛着一层青灰。眼白里有一点血丝,是熬夜熬出来的。我用水洗了一把脸,凉的,水流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白色瓷盆里发出连续的叮咚声。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我关了灯,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橙黄色路灯光,在对面的墙上投出一块长方形。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躺着。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文字——那些写进报道里的句子和没有写进去的想法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什么都在里面黏着。 我想起赵丽芳那条消息。她用的是"妈妈"这个词,不是"妈"。"妈妈想跟你说一句话"——这个称呼让我觉得陌生。我和她之间隔着太多年没说过话了,那个词像一个很久没穿过的大衣,穿上去不对劲,哪个角都透着风。 手机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我翻过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王海生"。他打了一行字,不长:"小北,今天收摊之后我想起来一件事。你爸出事前一个星期左右,在电话里跟我提过一次,说他有个大学同学在惠州,姓周,在那边做房地产。他说如果事情到了最坏的一步,他可能会去找那个同学。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也许你能去找找。" 我盯着那行字看完了,眼睛在屏幕的冷光下眯了一下。又一个名字。又一条线。这个叫"姓周"的人浮出来,跟我爸失踪的谜团连上了新的一根丝。王海生在收摊之后想起来的这件事——为什么之前没提,是因为他觉得不重要,还是因为他以为我爸只是随口一提?但他说"如果事情到了最坏的一步",这句话让我心头紧了一下。最坏的一步是什么?是我爸在最后那个电话里说的"如果我回不来"吗。 我回了一条消息:"王叔,你还记得那个同学的名字或者联系方式吗?" 手机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状态跳了好几秒。然后消息弹出来了:"名字不记得了,就记得姓周。你爸说过一次好像是叫周什么华,具体的我记不清了,十几年了。但他说过那个人在惠州淡水那边搞房地产,你往那边方向找找看。" "周什么华"。又是一个残缺的信息,像一块拼图缺了一大半。我把它记在备忘录里,放在"刘永强"那一页的后面,备注了"惠州淡水、房地产、大学同学"。窗口的光又闪了一下,探照灯从城中村上空扫过去,照亮了对面楼的屋顶和那片乱七八糟的天线。我放下手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枕头的棉布面贴着后脑勺,微微凉。 睡觉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我爸还给自己留了一条路。他不是完全消失在空气里的,他告诉过王海生他有一个落脚的方向。惠州的大学同学,房地产——这些线索也许能找到他失踪之后到底去了哪里。也许他根本没有走远,就在这条线的另一端某个地方活着,只是再没回来过。 这个念头让我闭上的眼皮底下亮了一瞬,像灯管闪烁了一下又灭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面和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我坐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沉,昨晚睡得太晚,但精神不差——身体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在动,像一根线被抽紧了一点。我穿好衣服洗完脸,坐在床边翻手机,看到王海生昨晚的消息还在对话框里。我没有回复,先起身把鞋穿上。 今天要做的事很多。初稿交上去了,主编下午可能会反馈。惠州那边的情报还需要再挖一下,舅舅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还有赵丽芳那条消息,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想回不回,但直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我背起包出门,锁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门锁,转了两圈确认锁好了。楼梯走到底的时候,一楼那只橘猫蹲在楼梯角舔爪子,见我下来也不躲,撩了一下眼皮,继续舔。我蹲下来伸手在它头顶摸了一下,它的毛是软的,耳朵尖有一点凉。它蹭了一下我的手指,发出轻轻的呼噜声。我想起奶奶院子里的那只小花,差不多的动作,只是小花更瘦一些。 出巷口的时候阳光已经铺了大半条街,卖早餐的摊子前面排了几个人,蒸笼的白气在晨光里上升又消散。我路过那家包子铺的时候,老板认出了我,冲我喊了一声:"今天包子要不?" "要。"我说,掏手机扫码。他掀开蒸笼盖子,白气腾地涌上来,他把两只肉包用塑料袋装好递过来,袋子烫手,我换着手指接住,把包子揣进背包的侧兜里。 地铁站的入口在巷子尽头亮着黄光。我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比平常快了一些,台阶拐角处那个总蹲着的人今天不在,地上也没留烟头。我刷卡进站,等车的间隙把包子掏出来吃了一口,热乎乎的肉汁渗进面皮里,咸香,是那种早该吃但还是好吃的东西。列车进站的时候我咽下最后一口,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车门开了。我走进去,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窗外的隧道壁开始往后退,灯光一闪一闪的。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陈小北,我是赵丽芳。你看到消息的话,能不能回个电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地铁加速了,窗外的光从闪变成一条条拉长的线。屏幕上的字在冷光里发白,每一个都清清楚楚的。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车厢里的广播响起下一站的站名。 我按亮了拨号盘,把那串号码输了进去。拇指停在绿色的拨号键上,停了两秒。窗外的隧道还在往前延伸,光还在闪。 我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一声接一声的,均匀而缓慢。我把手机贴到耳边,靠在座椅靠背上,窗外的光照在我脸上,明一下暗一下地交替着。嘟声响到第六下的时候,电话那头被人接起来了,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不大,轻轻的,像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小北?" 我张了张嘴。车厢里有一站到了,车门打开,人流涌进来。那个声音在听筒里等着,没有催,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妈。"我说。这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比我想象的要轻,但也比我想象的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