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莞东站到乌沙村的公交车是一辆老旧的黄色中巴,车身侧面的漆被太阳晒得起了皮,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我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部分是穿着工装的中年人,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有的低头刷手机,屏幕蓝光映着他们的脸。我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座椅的皮革面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车门"嗤"的一声关上了,中巴启动的时候车身抖了一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从窗外飘进来看得真切。 车子穿过东莞的街道。窗外的景象跟深圳完全不同——没有那些玻璃幕墙的高楼和整洁的人行道,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三四层小楼,楼与楼之间拉着横七竖八的电线,有的挂着晾晒的衣服,有的缠着黑色的电缆。路边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家"湘赣川菜"或者"隆江猪脚饭"的招牌,红底黄字,被油烟熏得发暗。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公交车开过的时候颠簸得厉害,座位底下的弹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我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但什么也没点进去。窗外的景色像一条褪了色的带子往后拽,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昨天晚上奶奶说的那句话——"他说妈,院子里那棵榕树,你看着它,它看着你。"一个男人在失踪前最后那一点时间里,不说资产,不说债务,不说自己的安危,说的是院子里一棵树。这个画面在我脑袋里转着,像一段卡住的录像,反复播放同一个镜头。 中巴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门敞着的时候,一股炸油条的香气从路边窜进车厢里,热烘烘的,裹着面粉炸透了的焦香味。坐在前排的一个女人站起来往下走,手里提着一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饭盒。她的背影在车门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车门又"嗤"地关上了。 车子继续往前走。路边开始出现一排排铁皮顶的厂房,有的门牌上写着"五金模具""精密加工""电子配件"之类的字。我看到一个厂门上面挂着"长安镇乌沙工业区"的铁牌子,牌子的白漆已经掉了大半,只剩"长安"两个字还勉强看得出来。我直起身子往前看,中巴在工业区门口减了速,然后拐进一条窄街。 这条街比刚才的路窄了一半,两侧的店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门口堆着成摞的钢材和机器零件。有人蹲在路边焊东西,电弧光一闪一闪的,刺得人眼睛发花。火花从焊枪尖上溅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小串金豆子,转眼就灭了。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烧焦的树脂气味,跟华强北的焊锡味有些像,但更粗粝,更像某种底层的东西在炉子里熬。 我站起来走到车门口,朝司机喊了一声:"师傅,乌沙工业街到了吗?"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在鼻尖底下闻。"前面路口下。下车往前走两百米就是。" "谢谢。" 车门打开的时候我跳下去,脚踩在路面上,鞋底碾到一小撮铁屑,悉悉索索的。我站在路边环顾了一圈,这条街比想象中更宽一些,两边都是两层或三层的小楼,一楼全是对外营业的门面,铁皮卷帘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堆满钢材的柜台。招牌林林总总地挂了一排——"辉记模具""恒达五金""永昌车床加工""精工线切割",红底黄字、蓝底白字、绿底红字,花花绿绿的一长串。我顺着招牌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第五家的时候,看见了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强记五金"。 招牌不大,铁皮做的,四角用螺丝固定在门头上方的雨棚下面。"强记五金"四个字是白色喷漆,喷得不太均匀,笔画边缘有些毛糙,像是有风吹过的时候喷的。卷帘门只拉起来三分之一的高度,门口堆着几根切剩下的钢管,长短不一,横七竖八地搭在一起,断口处还泛着银亮的金属色。 我弯腰从卷帘门下钻进去,铁皮边缘擦着背包的顶部。店里面很暗,只有门口的光照进来一小片,照亮了地上堆积的铁屑和碎金属片。往里走几步,眼睛适应了昏暗之后看清了格局——大约二十来平米的空间,三面墙都贴着货架,架子上码着大大小小的金属零件,有的上了油,黄澄澄的,有的还是灰白的毛坯。天花板吊着一根日光灯管,灯管一头亮着一头暗着,光线一闪一闪的,像呼吸不匀。 靠里的位置有一张木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本,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桌角搁着一副老花镜,镜腿张开着,像是刚被摘下来放在那儿。桌上还有一只搪瓷茶缸,缸壁上印着一行褪色的红字——"长安镇供电局",下面是日期,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了。 店里没有人。我站在木桌前等了片刻,回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里面那扇半掩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有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嗡嗡的,像蜜蜂在玻璃瓶里撞。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嗡鸣声停了。有人走动的声响从门缝里传出来,拖鞋踩着水泥地面的啪嗒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油乎乎的抹布,正擦着手指头。 他比王海生矮半个头,圆脸,面皮很白,但这白不太健康,像常年待在屋里不见日光捂出来的。头发短而稀疏,前额那块已经秃了一大片,锃亮的头皮在昏暗里反着一点光。嘴唇很薄,抿着,嘴角的纹路往下走,像是常年不笑的人。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衫领口,领口发黄了。 他抬头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从我的脸扫到肩膀,又扫到胸口——没有记者证,我今天没挂。他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着指缝。 "买什么?"声音是那种常年不说话的干涩,像嗓子眼里糊了一层砂纸。 "不是买东西。"我说,"我找人。你这里是不是刘永强刘师傅的店?" 他的手指停了。抹布攥在掌心里,他把抹布放在桌面上,推了一下那副老花镜。老花镜本来就在桌上摆着,他只是顺手碰了一下镜腿。 "我就是。你是谁?" "我叫陈小北。从深圳来的。"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停了片刻,那眼神跟王海生第一眼看我的时候一样,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陈小北……你爸是不是叫陈建国?" 轮到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爸?" 他没接话,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又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喝水的动作很慢,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咕咚一声。然后他把茶缸放下,偏过头来看着我。日光灯闪了一下,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你长得像你爸。"他说。这句话跟王海生说的一模一样,连语气都像。"坐吧。" 他指了指桌子旁边一把铁皮椅子,椅面是焊的,没坐垫,光溜溜的金属板。我拉过椅子坐下来的时候,铁皮凉得透过牛仔裤的布料渗到大腿皮肤上。他坐在桌子对面,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目光隔着镜片扫过来,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来问当年的事?" "你怎么知道?" "王海生昨天打电话给我了。"他说,"他说有个年轻人到处在查陈建国的事,问我认不认识你爸。我说认识,让他把你电话给我。他还没给我,你先到了。" 他把茶缸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在缸沿上敲了两下,动作不紧不慢的。"你爸那个人,唉。"他叹了一声,鼻子里呼出一口长气,"做生意太实在,容易被人骗。那个孙老板的事我知道,那笔单子是我牵的线。我就是干外贸出身的,那会儿在长安这边做了几年电子配件的出口,认识几个东南亚的客户。孙老板是经一个朋友的朋友介绍过来的,他拿了一个马来西亚的订单,要三十万件滤波器,价格谈得很好,我看了合同没看出问题来,就介绍给了你爸。"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捏着茶缸沿,指尖在搪瓷面上划着圈。"你爸接了单子之后还来谢过我,请他吃了顿饭。后来那批货出去了,钱没回来,我才知道孙老板那家公司是假的,公章是刻的,法人是假的。我查了那家公司注册的地址,是个菜市场旁边的打印店,那打印店老板说他帮人代办注册,收了八百块手续费,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他放下茶缸,抬起头看我。日光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暗了几乎一秒,又亮起来。"那件事之后我一直后悔,觉得是我害了你爸。我后来想找你爸当面道歉,去了厂里,工人说他走了,老板娘也走了。我去白石洲找过你奶奶,她没说啥,就给我倒了一杯茶。那杯茶我没喝,放在桌上就走了。我没脸喝。" 他说完这一段,沉默了。店里面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轻微电流声,门口透进来的光照在地面的铁屑上,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地碎银。墙角的机器嗡鸣声停了之后就再没响起来,整个空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刘师傅,"我开口,"我爸失踪之前那段时间,你跟他见过面吗?" "见过一次。"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2008年5月底,他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去他厂里一趟。我去了之后他给我看了那批货的合同和银行回单,说钱到了海外账户就没再转回来。他没怪我,就说了句‘永强,你以后接单子自己也要小心’。他说的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有没有说他打算怎么办?" "没说。但我看他厂里的情况——工人不多了,设备有一部分已经搬走了。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他可能在处理资产准备跑。但我没问,我开不了那个口。后来他出事了,我才知道他不是跑,他是把所有能卖的都卖了给工人发工资,发了一部分,剩下的是真的没钱了。" 他重新把老花镜架回去,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本翻开的账本上。"我做五金加工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老板跑路的,欠了钱把厂门一锁人就不见了。你爸跟他们不一样。他把所有的设备都拍了照,列了清单,每一台卖了多少钱写了明细,东西都交到他厂里的一个主管手上,让主管分给工人抵工资。他走之前把厂里的账理得清清楚楚,连欠供应商的一分钱都没赖过。" 我听着他说,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牛仔裤的布料。"他后来有联系过你吗?" 刘永强摇头。"没有。再没消息。" 店门口的铁皮卷帘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咚咚。我们同时转头看过去,卷帘门下沿探进来一张脸,是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脸被太阳晒得黑红。"刘师傅,我那批模具修好了没?" "下午来拿,还在床子上。"刘永强朝门口摆了摆手。那张脸缩回去了,铁皮门又恢复成半开的状态,光线重新在门口铺了一地。 我站起身。"刘师傅,谢谢你。你告诉我的这些——" "你不用谢我。"他打断我,也站了起来,把那块油乎乎的抹布重新攥在手里,"你爸是个好人。我欠他的。你要是查到了什么,告诉我一声。" 他送我到门口,弯腰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尺,让我直着身子走出去。我站在门外的阳光里,眯了一下眼。头顶的太阳升得更高了,工业街上的铁皮棚顶在阳光下发烫,空气里机油的味道更浓了。刘永强站在卷帘门下面,半个身子在暗处,半个身子在光里,工装外套的扣子还是只扣了下面两颗。 "你奶奶身体还好吗?"他忽然问。 "还行。" 他点了点头。"跟她带个好。" 我转身往街口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回到店里了,卷帘门重新拉下来,只留了三分之一的高度,像一条眯着的眼皮。我继续走,鞋底踩着路面上碎铁屑的声音在身后一路追着。 走到工业街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刘永强说的话我一条一条打进去——"2008年5月底最后见面""孙老板合同是假的,公章是假的""你爸把资产清算了抵工资""他再没联系过我"。打完之后我盯着屏幕上这五行字看了几秒,锁了手机。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在脸上热的,带着一股工厂废气的味道。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白晃晃的,云很少,天是那种灰蓝色的,像洗过太多遍的旧衣裳。远处有吊车的影子在厂房顶上移动,钢筋被吊起来的时候在半空中晃了一下,铁锈的碎屑从高处洒下来,被风刮散了。 我往公交站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脚底下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路面的凹凸不平。口袋里奶奶给的那一百块钱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隔着布料硌着大腿。我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纸币还温热着,是我自己的体温把它焐暖了。 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是主编的微信,提醒我下午选题会的时间。我回了一条"收到,准时到",然后按灭屏幕。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车身在路面上颠得厉害,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我上了车,还是靠窗的位置,车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露出来的窗外面是长安镇一截厂房和民房的剪影。 中巴往东莞东站开回去。我把额头搁在车窗上,玻璃震动着,隔着颅骨传进来一种闷闷的嗡鸣。这段调查像一根线,从王海生牵到刘永强,从华强北牵到长安镇。线的那一头是2008年6月8号晚上的一个电话,一个男人用平静到近乎陌生的语气说出了自己最后的安排。 他说"如果我回不来,让我妈别等了。" 但他没说"我去死"。他也没说他要去哪儿。那通电话只有这几句话,然后他挂了,关机了,从所有人的生活里消失了。到现在快十年了,没有人找到过他的踪迹——没有尸体,没有出境记录,没有一张取款的监控截图。他就像一把灰洒进了风里,一点痕迹都没留。 但这不可能。一个人凭空消失,总得有个去处。要么是死了,要么是躲了。死了的话,尸骨在哪里。躲了的话,钱从哪里来。他欠了两百多万,走的时候身无分文,一个身上没钱的人能躲到哪里去,能躲十年。 窗外的景色又变回了连绵的厂房和低矮的民房,那些写着"拆"字的墙一面一面地从车窗外滑过去。我盯着它们看,忽然想起白石洲巷子里的那些红字,想起奶奶院子外面那圈蓝色的铁皮围挡,想起二楼上那张贴了十年的福字。 福字边角卷起来的时候,像一个人在挥手。 我把眼睛闭上。中巴车继续颠着往前走,引擎在座位底下响着,嗡嗡的,跟刘永强店里那台机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