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榕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夜风把桌上的那盘韭菜盒子吹得彻底凉透了,盘底的油凝成一层白霜似的薄膜,我才起身。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那条被压了太久的大腿发麻,我扶着桌沿站稳了,脚底板踩在水泥地上像踩着棉花。院子里暗得只剩屋里的灯光从门缝和窗缝里渗出来,在地面上画出几道淡黄色的长条。我摸索着往厨房的方向走,拖鞋踩到一片落叶,叶子在脚下碎了,发出一声脆响。 厨房灯开着,白炽灯泡垂在天花板下面,一根黑色的电线吊着,开关是拉绳的那种,绳头绑着一截红塑料穗子。灶台上搁着半锅绿豆汤,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已经散尽了。奶奶正蹲在灶台旁边的地上,面前摊开一只纸箱子,里面码着几摞碗碟,她正把洗干净的碗一只一只码进去,动作很慢,手指捏着碗沿,碗碰碗的声音清脆,叮叮的。 "我来帮你。"我说。 她没回头。"不用,就几个碗。你上去洗洗睡吧,楼上卫生间有水,热水器烧了一下午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奶奶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她蹲着的姿势让影子缩成一团,只有头上那只发髻的影子拉长了一些,歪歪地伸向墙角。她用抹布把最后一只碗底擦干了,扣进纸箱里,纸箱里已经码了整整齐齐两摞,碗与碗之间夹着旧报纸,报纸上的字迹洇开了,看不太清。 "奶奶,"我说,"我那篇报道,写的就是你的事。可能会上报纸,很多人都会看到。你不介意吧?" 她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块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抹布是蓝格子棉布的,边角已经脱线了,她擦了两次,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上报纸?上什么报纸?" "深圳晚报。我是记者,你的事——一个人守着一个院子这么多年——算是个新闻。" 她皱了皱眉。"新闻?就我一个老太婆不搬家,这也值得写?" "值得。"我说,"很多人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搬。你的理由,可能他们看了就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只有灯泡发出的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蚊子贴在灯管上振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了翻手掌,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拇指上的银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写就写吧。"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反正那院子迟早要拆,留个纸上的念想也行。" 她说完这话,弯腰把纸箱的盖子合上了,用透明胶带封了一道口,胶带撕断的时候"嗤"的一声,在安静的小厨房里格外响。她把纸箱推到墙角叠好的另一只箱子上面,直起腰的时候手扶了一下灶台边缘,指关节在灶台瓷砖上磕了一下,清脆的"嗒"的一声。 我上楼去了。楼梯是木头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声都不同,有的尖,有的闷,像被踩了太多年,木头记住了不同的人不同的重量。楼梯扶手上落了一层薄灰,手掌蹭上去留下一道清晰的掌痕。上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步,扶着墙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半开着,夜风从窗口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像一个人在深呼吸。窗户旁边就是贴着福字的那扇玻璃,今晚月色不亮,但远处工地的探照灯隔一段时间就扫过来一次,光柱掠过窗面的时候,那张福字会猛地亮一下,红纸泛着暗红的光,边角在风里掀动,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我走近那扇窗户。玻璃有些旧了,表面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尘和雨渍,窗框是木头的,漆成了深绿色,漆面起了泡,有的地方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老木头。福字贴在窗玻璃的内侧,红纸已经褪成了桔红色,边角卷曲,用透明胶带固定着四个角。我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红纸,纸面已经脆了,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凹陷,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触碰一片秋天的枯叶。 2008年的福字。腊月二十八。我爸踩在那个旧梯子上,把这张纸贴在这里。他贴完了站在梯子上看了半天,奶奶问他歪不歪,他说不歪,正好。 我收回手。走廊尽头那间屋的门敞着,灯已经亮了,是床头柜上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布艺,光线透过布罩变得柔和昏黄。屋里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摆着,床头叠着一床薄被,被罩是碎花棉布的,蓝底白花,洗得很旧了但干干净净。床边一张小方桌,桌上搁着一只搪瓷脸盆,盆里已经倒好了半盆热水,盆沿搭着一条新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我走进去。木板床的床单是那种老式的白棉布,上面印着粉红色的条纹,用手按了一下,床垫硬邦邦的,是棕绷的,手指压下去弹回来。枕头是一只荞麦皮的,捏在手里沙沙响,靠上去的时候头陷进去一点,闻得到荞麦皮干燥的植物味道。 我坐在床沿上,弯腰脱了鞋。白球鞋的鞋带系得很紧,解开的时候手指有点钝,拽了好几下才拉开。我把鞋子搁在床脚边上,并排放好,袜子脱了塞进鞋里。脚底板踩在水泥地上凉凉的,我趿着床边那双备用的布拖鞋——是新的,黄绿色的塑料底,上面是蓝格子布面,鞋底还贴着一块"合格证"的标签纸,我弯腰撕下来,丢进桌脚边的垃圾桶里。 洗脸。热水从搪瓷盆里捧起来扑在脸上的时候,舒服得让我闭了一下眼。水流从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下巴,滴回盆里,叮咚叮咚的。毛巾是新棉的,吸水性很好,擦过脸的时候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是那种老棉布经过暴晒后留下的暖烘烘的干燥气。 我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台灯的光照在墙壁上,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胖娃娃抱鲤鱼的图案,纸角泛黄,但画面还清晰,娃娃的脸蛋红扑扑的,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鲤鱼的鳞片画得细致,金色的,年画上积了一层灰,灰在灯光下显得毛茸茸的。 手机搁在小方桌上。屏幕黑着,像一块安静的墨。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点亮,点进微信,赵丽芳那条消息还停在对话列表里。我没回,也没删。拇指从屏幕上滑过去,点开她的头像——一张栀子花的照片,白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应该是她在哪儿拍的。 我把手机放下。躺下去,后脑勺枕着荞麦皮枕头,沙沙的声音在耳边响了一下又安静了。天花板是白色抹灰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爬到灯座旁边,跟我在岗厦租的那间屋的那条裂缝像得出奇。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不是巧合,深圳的老房子大约都有这样的裂缝,楼在沉降,地在移动,墙壁撑不住了,就裂开一道口子,把时间漏出去。 楼下传来奶奶收拾东西的声响,很轻,碗碰碗、塑料袋窸窣,偶尔有一声咳嗽,短促的,像是清嗓子。过了一会儿,她的脚步声走到楼梯口,停了,然后上楼的声音响起来,木板台阶咯吱咯吱的,一格一格往上升。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我看见门缝下面她的影子停了一瞬,然后她抬手敲了一下门板——笃笃两下,不重。 "睡了吗?"她的声音在门板外面闷闷的。 "还没。" 门被推开一道缝,她侧身挤进来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杯水,冒着白气。"给你倒了杯热水,放桌上了。晚上渴了喝。" 她把水杯放在小方桌上,搪瓷杯底碰到桌面嗑了一声。她直起腰的时候看了一眼我躺着的床,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干枯的绿萝——那盆绿萝的叶子已经全黄了,干得像纸做的,缩成一团。 "那盆花是去年你爸——"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她改口说,"去年我养的,忘了浇水了,枯了。改天再买一盆。" "奶奶。"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她的侧影在台灯光里轮廓清晰,棉布衫的衣领有点歪,她抬手正了正。 "嗯?"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除了说你保重身体,还说了别的没?" 她沉默着。门框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一分为二,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什么话说出来。 "他说,"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说妈,院子里那棵榕树,你看着它,它看着你。你别觉得就你一个人。" 她说完这句话,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拇指的指甲在木头上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睡吧。"她说。然后她把门合上了,门缝里最后一线光被她带走的时候,房间里暗了一些,只剩台灯那一小圈昏黄。 我翻回平躺的姿势。木板床的棕绷在我翻身的时候响了一下,嘎吱一声。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儿,在台灯光的边缘处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我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奶奶转述的那句话:"你看着它,它看着你。" 树看着我。院子看着我。二楼那扇窗户上贴了十年的福字也看着我。它们都在等,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而我作为一个记者,一个孙子,一个身上流着陈建国一半血液的人,正在一点一点把那段被时间吞没的历史往回扯。 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舅舅发来的:"小北,你要找的那个刘永强,我托人问了一下,有人说他在东莞长安镇那边出现过,好像在那边开了个五金加工店。具体地址不清楚,但长安镇那边做小五金的老乡多,你去了再打听打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长安镇。建达电子厂。陈建国。刘永强。这些地名和人名在我脑子里串成一条线,线的另一端伸向2008年的某一天,然后断了。我要去把那根线重新接上。 我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放下的时候,窗外的探照灯又扫过来了。光柱从窗口掠过的一瞬,我透过窗帘缝隙看见对面围挡的铁皮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光一闪就过去了,房间重新沉入台灯昏黄的阴影里。远处打桩机响了一声,比之前的所有声音都轻,像是累了,打不深了。 我闭上眼。荞麦皮枕头在耳边沙沙作响,我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往下沉,像沉进一滩深水里。睡意来的时候,我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明天去买去东莞的车票。 楼下院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像是榕树的某根气根碰到了墙角的缝纫机,在夜风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磕碰声。又或者只是一只猫从樟木箱子上跳下来,爪子落地的声音。 总之很轻。轻得几乎让我觉得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