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我很少再刻意去想关于他的事,并不是因为忘了,而是那些事已经像树的年轮一样嵌进了日子的纹理里,不用专门回想也一直都在。奶奶的生活还是那样,早起,扫地,浇花,喂猫,坐在客厅里翻旧杂志。她翻杂志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一些,有时候一页会停很久,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在读,又像是在透过纸面看更远的地方。小花还是跟着她,她走到哪儿小花就跟到哪儿,在她脚边蹲下,尾巴搭在地砖上,偶尔动一下尾巴尖。 从化果园那边的荔枝每年都按时开花结果。侄子每隔一阵会打个电话过来,说今年的果怎么样,雨水多不多,价格好不好。我有时候会过去一趟,在果园里走一走,看看那些荔枝树和龙眼树,看看红砖楼门口那把旧竹椅还在不在。椅子还在,椅面被日头晒得发白,坐上去的时候背脊能感受到木条微微的弧度。我在那儿坐过几次,从门口能看见果林之间那条水泥小路和尽头的铁栅栏门,那扇铁门的漆还是那样,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锈迹。有一回我去的时候正赶上荔枝摘果,侄子和几个工人在果林里忙了一整天,傍晚收工的时候他们坐在红砖楼门口的水泥台上吃西瓜,瓜皮堆了一地。我没有上前,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果林的叶子在暮色里翻动着,风穿过它们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 秋天的时候我路过白石洲,坐在公交车上透过车窗看见那些新栽的大叶榕已经长高了一大截,树干比刚种下去的时候粗了一圈,枝条伸展开来,有的已经开始互相碰触了。气根还没有垂到地面上,但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长了一些,在风里轻轻摆着。我在那一站下了车,沿着新修的人行道走了一段,在那排树前面停下来。最靠近路口的那一棵,枝干上挂着一只圆形的标签,标签上的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了,但"大叶榕"三个字还能辨认出来,就像大地上刚刚萌发的一个字根,正在生长成一片完整的句子。 我在那排树前面站了一会儿,风从新楼之间灌过来,把那棵大叶榕最顶端的枝条吹得弯了一下又弹回来。标签上的字迹虽然模糊了,但那些笔画还在,像是被雨水和时间一起磨得更深了,刻进了木质的纤维里。我伸手碰了一下那张标签,纸面已经脆了,边角微微卷曲,铁丝还牢牢系在枝丫上,没有生锈。旁边那棵树的枝条已经伸到了它旁边那一棵的树冠里,枝叶交错着,分不清哪一片是谁的。再过几年,这一排树的气根就会垂到地面,扎进土里,长成新的树干。那时候它们就不再是一排独立的树了,而是一片连着的树林。风穿过它们的时候,那声音大概会跟记忆里某棵老榕树的树冠被风吹动时一样。 我沿着新修的人行道往回走,路过一个街角的时候看见一块空地上有几棵更小的树苗,树干比手腕还细,用木棍撑着,像是刚种下去没多久。我蹲下来看了看其中一棵,叶片还嫩,颜色浅绿,边缘微微卷着。旁边插着一块小小的塑料牌,上面写着栽种的日期,就在上个月。我站起来之后又在街角站了一会儿,风把树苗的叶片吹得翻来覆去的,像是在学着怎么在风里站稳。我转身往公交站走,步子不快,沿路的人行道上积着几片落叶,被风推着往前滚了一段又停下来,在下一阵风来的时候继续往前。 回到奶奶那边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她正坐在客厅里剥花生,花生壳在茶几上堆成一小堆,剥好的花生仁搁在白瓷盘里。她看见我进来,抬起下巴朝厨房的方向扬了扬,说锅里还温着饭。我盛了饭坐在她对面吃,她继续剥花生,手指捏开花生壳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一颗一颗的,像某种很安静的计数。 我吃完饭帮她把剥好的花生仁装进玻璃罐里,罐子拧紧盖子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细的真空吸合的声响。她把茶几上的花生壳拢起来倒进垃圾桶,站起来把空盘子拿进厨房冲洗,水流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她擦着手走出来,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棵小榕树,然后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楼下那棵大榕树的树冠,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旧杂志。 那天下午的阳光在客厅的地砖上慢慢移动,从阳台门口一直铺到茶几脚边,又从那处缓缓移向沙发,在她脚前停住不动了。小花趴在阳台角落里,尾巴搭在地砖上,偶尔动一下尾巴尖。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把手机上的备忘录打开看了看,里面的条目还留着,一行一行的,排了很长。从第一条到倒数第一条,像一条走了很久的路留下的路标。我浏览了一遍之后没有删,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窗外的风在那一刻歇了又起,楼下那棵大榕树的叶子翻动了一下,又翻动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和远处山岭以外的风声交换着什么。那些气根还在往下长,从枝干上垂下来,被风牵着,朝着泥土的方向一寸一寸地靠近。有一些已经触到了地面,在泥土里扎下了根,长出了自己的枝干,像一段刚刚开始的句子,正朝着它该去的地方缓慢而坚定地延伸。 傍晚的时候母亲来了一趟,手里提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一把新摘的番薯叶,叶梗上还带着水珠。她把布袋放在厨房台面上,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奶奶递过来的搪瓷杯。她喝了一口茶之后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旧杂志的封面上,停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然后把杯子放下,偏过头看了看阳台的方向,那棵小榕树的叶片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今天路过楼下那棵榕树,又比上回大了。”她说。 奶奶翻了一页杂志,没有抬头,“树这个东西,只要根扎住了,就不用人操心了。” 母亲点了点头,把搪瓷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有人看,画面上的广告在无声地跳动,声音被关掉了,只有画面在安静地切换。窗外传来楼下小孩追逐跑动的声响和晚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混在一起,不高不低,像一层均匀的背景音覆盖在傍晚的空气上。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靠在栏杆边往下看。楼下那棵榕树的树冠在暮色里铺展开来,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有的已经长得很长了,尖端几乎触到地面。最长的几根已经扎进了泥土里,正在慢慢变粗,像一段刚刚铺好的路。小花从客厅踱到阳台上,在我脚边蹲下来,尾巴搭在地砖上,跟着晚风的方向轻轻摆动。风从树冠之间穿过来的时候,那种沙沙的声响填满了整个阳台,像是在跟远处某个看不见的方向交换着只有树听得懂的话。 那天晚上母亲留下来吃饭。奶奶在厨房里炒了一盘番薯叶,一盘青椒炒肉,还煮了一锅番茄蛋花汤。三个人围着那张折叠小桌坐着,筷子碰着碗沿,汤碗放在桌子中间,白气在灯光下升起来又散开。奶奶给母亲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母亲低头看了看,夹起来吃了,嚼完咽下去之后也给奶奶夹了一筷子番薯叶。两个人没有说话,但碗沿碰碗沿的声响在安静的灯光下格外清晰。我低头喝汤,汤不烫了,温温的,番茄的酸甜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吃完饭之后母亲收拾碗筷,把碗叠好放进厨房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客厅里奶奶坐在沙发上的侧影,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拿起挂在门边的布袋,说:“我走了。” 奶奶没有站起来,只抬了一下手,说:“路上慢点。” 母亲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门合上之后,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被外面的风声盖住了。奶奶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杯沿的白气在灯光下悠悠地升起来。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铺开了,楼下那棵榕树的轮廓在路灯的光里立着,气根在风里轻轻摆着,像一个正在呼吸的人。小花从阳台走进来,在她脚边蹲下,尾巴搭在地砖上,呼噜声细细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站在阳台门口往外看,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那棵榕树的树冠吹得微微晃动,气根在风里摆着,像一个人正在慢慢地伸手去够某个方向。有一根气根垂得很低了,尖端在半空中微微卷曲着,离地面只有一掌的距离。风一吹它就往下探一下,像是在试那片泥土的温度,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