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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搪瓷杯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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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奶奶还是每天早起,扫地、浇花、喂猫,跟以前在院子里的时候差不多。她把那只搪瓷杯从茶几上收进了厨房的碗柜里,跟其他的碗碟放在一起,说放在外面落灰,擦起来费事。阳台那棵小榕树还在老地方,绿萝也在,两盆植物并排站在阳台角落,叶片在风里碰到一起又分开。 初春的时候,楼下那棵榕树的气根终于有两条扎进了泥土里。我蹲在旁边看见那两根褐色的根须,它们已经穿过了落叶和草皮的表层,扎进了下面的土里。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扎得稳稳的。小花趴在不远处,耳朵贴着地面,像是在听底下那些根须生长的声音。我站起来之后又在它前面站了一会儿,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肩上。那两根气根还在往下扎,很慢,但不会停。 那天下午奶奶让我去一趟从化,把果园的事情交接给他侄子。去从化那趟中巴还是老样子,窗外的风景跟以前差不多——厂房、电线杆、写着"拆"字的墙。侄子开着三轮摩托车从果园门口来接我,在果林中间的小路上开得很慢。他把一份用牛皮纸袋装好的文件递给我,是果园的地契和这些年收成的账本,他说是他爸交代过的,等他走之后把这些东西交到我手上。他说这话的时候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跟他爸很像,嘴角的弧度也像。他把牛皮纸袋递过来的时候手在纸袋上按了一下才松开,像在交一件跟了他很久的物件。 回程的时候我坐在中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从浅灰变成深蓝。牛皮纸袋搁在膝盖上,边角被我的手指捏得微微发皱。我低头看着纸袋封口处用透明胶带贴着的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名字,字迹端正,笔画清晰。到站之后我站在公交站的灯牌底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时候我把纸袋抱在胸口,纸袋的边角硌着锁骨,有一种硬而实在的触感。 回到奶奶那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厨房的灯亮着,她从窗口探出头来看见是我,问了一句:"吃过了?"我说在路上吃了。她点了点头,把灶台上的火关了,走出厨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铁皮门的钥匙,绿漆剥落了大半,齿痕被磨得很浅了,红绳打的结还在,整齐的,每一道都收得匀称。它一直放在口袋里,我把它放回茶几上。 奶奶看着那把钥匙,伸手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把它放回茶几上,推到我面前。"你拿着吧。"她说。 我把它收了起来。现在它放在我岗厦那间屋的抽屉里,跟那枚从惠州带回来的五毛硬币和一张从化果园的地契放在一起。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木头碰木头的轻响,跟以前樟木箱盖合上的声音很像。楼下的那棵榕树还在风里站着,气根一根一根地从枝干上往下垂,最长的几根已经扎进了泥土,正在慢慢变粗。日子还在往前走,河堤上的那辆车也拐了弯,看不见了。但树还在那里长着,春天来了它就会抽出新叶。 春天真正来的时候,从化果园那边的荔枝开花了。侄子打了一通电话过来,说今年花比去年密,如果天气好的话挂果不会少。我接电话的时候正站在阳台上,楼下那棵榕树的叶子已经全换了新绿,从冬天的暗沉变成了一种明亮的、带着光泽的绿。风从果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泥土的气息。电话那边侄子还在说着今年雨水和气温的事,我一边听着一边看着楼下那棵榕树在晨光里的样子,树干比去年又粗了一圈,气根垂下来,最长的几根已经扎进了土里,开始往上冒出新的枝芽。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奶奶那边。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几乎是默片,只有画面在动。我把从化果园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之后把电视关掉,遥控器搁在茶几上,说那你就多留一份心,果园那边的事既然交到你手上了就好好看着。她的语气跟以前吩咐他"把墙角的葱拿进来"的时候一样,不高不低的,不像是交代,倒像是一句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再去那棵榕树底下看它。树干已经粗到两只手合握都有些费劲了,树冠伸展开来,几乎把旁边那棵绿化树的枝干拢在了自己的荫蔽里。最先扎进土里的那两根气根已经长成了小树干的粗细,表面覆着跟主树干一样的粗糙树皮,从它们身上又分出新的枝条来,低低地贴着地面往旁边伸去。我蹲下来用指腹摸了摸其中一根新长出来的树干表面,粗糙的、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像是正在生长的那种温度。那棵榕树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只是一棵孤零零的树了,它开始有了自己的根系和枝干,在它旁边形成了新的荫凉,站在底下回头看的时候,那一片树荫已经比从前大了许多。 那之后又过了两年,旧改项目彻底收尾了。白石洲那一带已经换了模样。有一回我坐公交路过,从车窗外面看见那片土地上立着一排新的楼,楼体外墙贴着浅色的瓷砖,阳台整齐划一,楼下种着新栽的绿化树。那棵老榕树已经不在了,围挡拆了,空地填平了,但旁边长出了一排新树,细细的,在风里微微摆动。 我下了车在那个路口站了一会儿,风从楼群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跟以前巷子里吹过来的风不太一样了,更干净一些,但少了那种混着泥土和油烟和榕树叶子的味道。我站了几分钟,看见路边有一个推着板车卖凉茶的老头经过,车上的铁桶盖着白布,布面上印着"廿四味"三个红字。我买了一瓶凉茶,灌进透明塑料瓶里,瓶口封着保鲜膜。我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苦的,舌尖发麻,咽下去之后舌根泛上来一股回甘,跟那年第一次去华强北找王海生时喝的那瓶凉茶一样的味道。我拿着那瓶凉茶沿着新修的人行道走了一段,路过一个转角的时候风又吹过来,白纸边角卷起来又落下,卷起来又落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把一句话说完。我把凉茶喝完,塑料瓶捏扁了攥在手里,走了几步之后在路边的垃圾桶前停了一下,把瓶子扔了进去。瓶底碰到桶底"咚"的一声,在人来人往的街面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继续往前走,路边那排新种的绿化树在风里摆动着细枝,有的已经长出了气根,细细的,从枝干上垂下来,还没有碰到地面。我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新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远远看去像一大片碎光在跳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有点像记忆里某棵大榕树的影子,但更轻、更浅,还没有完全长成它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