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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日子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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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日子变得很轻。他不再每周固定去从化了,隔两三周去一趟,有时候周末跟侄子通个电话问果园的情况就算打过了招呼。他每天早晨去楼下那棵榕树底下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着搪瓷杯去,有时候空着手。那棵树的树冠已经盖住了石凳上方那一片空间,坐在底下几乎晒不到太阳,只有碎光从叶片之间漏下来。他坐在那儿的时候偶尔抬头看看树冠,看看枝条又往哪个方向伸了一截,看看气根有没有往下垂得更低。 夏天来得很快,榕树的叶子变得更加密实,树荫的面积几乎比刚种下去的时候大了一倍。小区里的孩子放学后跑到树底下玩,把书包堆在树根旁边,绕着树干追逐打闹。他有时候坐在石凳上看他们玩,有时候坐在自己家阳台上往下看,看那棵树在孩子们中间立着,枝干被他们跑动时带起的风震得微微摇晃。小花在树荫底下趴着,偶尔被哪个小孩蹭到一下,它也不躲,只是换个姿势继续趴着,像一尊小小的、允许所有人经过的守护者。 有一天傍晚,母亲过来吃饭。她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棵小盆栽。她把盆栽放在茶几上,是一棵小小的榕树,只有巴掌高,种在一只灰白色的塑料盆里,叶片嫩绿,在灯光下透着光。她放下盆栽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袋子收起来放在门边,然后去厨房帮奶奶端菜。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母亲碗里,母亲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然后也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两个人没有对视,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隔着桌子做了两个几乎对称的动作,像是某种不用言明的约定。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母亲带来的那棵小榕树从茶几上拿起来,走到阳台上,放在了阳光能够照到的地方。他把它搁在阳台角落,跟那盆绿萝并排着,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又往前挪了几寸,让它的叶片能晒到傍晚最后的那一束光。他站在那棵巴掌大的小榕树面前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 那个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栏里写着周建华的名字,地址是惠州淡水那家房地产公司。拆开来是一个信封,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棵大榕树,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气根密密麻麻地垂下来,像一座撑开的巨伞。树下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笑得开怀。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有些歪斜,像是年纪大了手不够稳了——"这棵树是我2006年拍的,那时候咱们还年轻。老周。" 我把照片带过去给奶奶看。她坐在沙发上,戴上了老花镜,把照片拿到窗边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她在照片上辨认那些气根、那些枝干的走向、树冠的轮廓,像在辨认一段很远很远的路。看了很久之后她摘下老花镜,把照片递给我说:"给你爸也看看。" 那天傍晚他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我把照片递到他手上。他接过去,低头看着照片背面那行字,翻过来看正面那棵大榕树和树下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他在照片上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白变橙又从橙变灰。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没有说什么,伸手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路过阳台,那棵巴掌大的小榕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片,和旁边那盆绿萝一起站在阳台的月光底下。它们站得很近,近到叶片偶尔会碰在一起又分开,像两个靠在一起但互不打扰的人。小花从客厅踱到阳台上,在那棵小榕树旁边蹲下来,尾巴搭在地砖上,月光落在它背上,把它的一身毛皮镀成了一层银灰色的亮。阳台上的夜风还在吹着,那棵种在楼下绿地里的榕树也站在月光底下,树冠微微晃动,像在跟谁隔空打一个招呼。阳台上的那棵小榕树的叶片在夜风里抖了抖,像是回应了。 秋天的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的时候,已经带着凉意了。那棵楼下绿地里的榕树在秋天的光线里变得更加沉稳,叶片从夏天的亮绿转为一种更深的暗绿,边缘微微泛着一层干燥的光。他坐在树底下的次数比夏天少了一些,但每天还是去,只是时间从早晨挪到了午后,阳光不那么烈的时候。 有一天我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树根旁边,用手轻轻拨开一层落叶,看底下的土。树干已经比刚种下去的时候粗了一倍不止,我伸手去握,指头刚好合拢,树皮表面粗糙的纹理贴着掌心,有一种正在生长的暖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指着树干下方靠近根部的位置说:"这里长了一根新气根,开始往下扎了。" 我蹲下去看,树干底部靠近泥土的地方果然探出来一根细小的、褐色的根尖,刚从树皮里钻出来,还没有完全伸展开,但已经朝着土的方向弯过去了。我用指尖碰了一下,尖端微微有些软,像是刚长出来没多久。"气根扎进土里之后,会再长出新的树干。"他蹲在我旁边说,"一棵树就能长成一片。" 那天下午母亲也过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布袋,袋子口敞着,露出几棵小葱和一把香菜,说是路过菜市场顺手买的。她把布袋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茶几上周建华寄来的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字。她在照片上看了很久,久到他把一杯茶放到她手边,她才放下照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棵树还在?"她问。 "还在。"他说,"老周说那棵树还在。" 她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看着那张照片上那棵树的树冠和树底下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她看了很久之后伸手把照片拿起来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没有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帮奶奶摘菜。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盘清蒸鱼,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碗西红柿蛋花汤。母亲和奶奶坐在桌子同一边,我坐在她们对面,他坐在桌子另一头,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没有人提到那张照片或者那棵树,但饭桌上的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平稳,像一条河在拐过很多弯之后终于流进了开阔的河道,水面平展,流速均匀,两边的岸也宽了,能容下更多的东西沿着水流一起往前。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低头慢慢吃着。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客厅的地砖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亮。阳台角落那棵巴掌大的小榕树在灯光里立着,叶片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跟着风的方向,朝同一个方向弯过去又弹回来。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单元门口。月光很好,把那棵榕树的影子投在草地上,细长的一截。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那棵树的树冠在月光里的轮廓,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擦了一下,像是把刚刚碰过树干时沾到的那点湿润抹掉了。他收回目光的时候看着我,说了一句:"秋天过了冬天,冬天过了又是春天。树每年都在长。" 我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身影已经不在门口了。路灯把他的影子留在了空地上,那棵榕树的影子还在原地,跟路灯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道的。风从远处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影子晃动了一下,又重新合拢了。我转过街角,那些影子被楼体挡住了,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儿。那棵榕树还站在夜色里,气根正朝着泥土的方向慢慢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