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刚站稳脚跟的时候,他把阳台上的花盆又换了一次。这一回换的是一只更大的陶盆,口径比之前那只又大了将近一倍,蹲在阳台正中央的时候,几乎占了阳台三分之一的地面。他把小榕树从旧盆里取出来的时候,根须已经缠成了一整团结实的土球,白色的细根从土球底部探出来,已经穿透了盆底的排水孔。他用剪刀把那些穿出盆底的根须剪断了几根,剩下的捋顺了放进新盆里,填土,压实,浇水。小花照旧蹲在旁边看着,等他把水浇完,小花走过去绕着新盆走了一圈,用鼻子碰了碰盆沿上那块写着"榕树"的木牌,然后退回去,蹲在阳台的角落里舔爪子。 那天下午,母亲打了一通电话来,我接起来的时候她问我在不在奶奶那边,说她也想过来看看树。奶奶正在阳台上给那棵小榕树擦叶子,听见我在接电话,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又转回去继续擦。他用一块湿布把每一片叶子都抹了一遍,从最底下的老叶擦到最顶端的新芽,动作不急不慢的,擦完了把湿布对折了一下搭在水龙头上,走进客厅倒了一杯茶。 母亲到的时候是傍晚,她进了门,换了拖鞋,直接走到了阳台上。她站在那棵小榕树前面,黄昏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那棵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从花盆边沿一直延伸到阳台的铁栏杆上。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树影在栏杆上慢慢挪了位置。她的手伸出去但没有碰,只是停在树冠前方,像在衡量这段距离。 "长得比我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不少。"她说。 他端着搪瓷杯站在阳台门口,没有走进去,靠着门框点了点头。"春天到了,长的就快。" 母亲又站了一会儿,收回手,转身往客厅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看他,像上次一样只是站了一下。"园子那边的果树也开花了吧?" "荔枝开了,龙眼也开了。今年雨水刚好,应该是个好年景。"他说。 母亲点了点头,走进客厅去跟奶奶说话。他站在阳台门口没有动,端着搪瓷杯,看着那棵小榕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翻动。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把树冠最顶端的几片嫩叶吹得朝同一个方向弯过去,然后又弹回来,像在跟看不见的东西打招呼。他站在那儿把那半杯凉茶喝完了,空杯子拿在手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走进客厅。 晚饭是奶奶做的,一锅鱼汤,炒了一盘春笋。饭桌上三双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在傍晚的光线里格外清晰,母亲坐在奶奶右手边,他坐在左手边,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鱼汤冒着白气,奶奶用汤勺给母亲盛了一碗,又给他盛了一碗,最后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母亲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奶奶,然后把碗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但她的目光在饭桌上方穿过白气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比上次来的时候柔和了一些,像一块石头在水里泡久了,棱角被水流磨圆了。他低头喝汤,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鱼骨头从汤底夹出来放在碟子边沿,然后把碗轻轻放回桌上。 那天晚上母亲走的时候,他送她到小区门口。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他们并排走着,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像两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并到了一起。母亲先停下来,他也跟着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大概几秒,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他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往公交站走了。他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等她在站牌下站定了,才转身往回走。他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手插在裤兜里,身影在路灯下变短又变长,最后被楼体挡住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奶奶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只搪瓷杯。杯沿搁在下唇上,像是正要喝但还没有喝。她抬头看着他走进来,没有问他跟母亲说了什么,只是把搪瓷杯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他走过去在藤椅上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还是温的,老白茶,放了一片从化带回来的陈皮,琥珀色的茶汤在灯光里透亮。 "妈,"他说,"我下周去一趟从化,待几天。" 奶奶把杯盖掀开看了看茶汤的颜色,又重新盖上了。"去吧,园子那边也该打理了。要不要带两盆自己种的菜回来?" "带。春笋快过季了,再不去就老了。"他把搪瓷杯搁在茶几上,杯底在玻璃面上磕出轻轻一声。"你也去不?" 奶奶想了想,看了看阳台的方向。玻璃门外那棵小榕树的轮廓在夜色里立着,被客厅漏出去的光照亮了半边树冠。"下次吧,"她说,"这棵树刚换盆,我怕它没人看着会不习惯。" 她说完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看阳台上那棵小树,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替某个人守在原地,等该回来的人回来。 他走的那天是个晴天。清早我过去的时候奶奶正在厨房里给他装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叠好塞进一只旧布包里,一袋自家晒的陈皮,一小罐茶叶,还有两包饼干,说路上饿了垫垫肚子。他站在玄关换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指的动作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把两根白色鞋带交叉拉紧打了一个结,站起来试了试松紧。 "到了打个电话。"奶奶把布包递给他,布包的带子在她手里攥了一下才松开。 "嗯。"他把布包甩到肩上,推开铁门走了出去。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小区的柏油路往大门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在路面上跟着他一步步往前移。小花蹲在阳台角落,耳朵竖着,看着他的背影越缩越小,在大门口拐了个弯看不到了,它才把耳朵放平了,转头看了看阳台上那棵小榕树,又转头看了看空掉的玄关。 他离开的那个星期,阳台上的小榕树少了一个人早晚来看它。但奶奶每天早晨还是会走到阳台上去看一眼。她不像他那样蹲下来检查土干不干、用手掌量一量又长高了多少,她只是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端着那只搪瓷杯,看着那棵树的轮廓在晨光里逐渐清晰,有时候站几分钟,有时候站到杯里的茶凉了才转身回去。小花跟着她走,在她脚边绕两圈,然后在阳台角落蹲下来,尾巴搭在地砖上,顺着晨风的方向轻轻摆一下又停住,像是在替谁守着那个位置。 第三天的傍晚我过去吃饭,进门的时候看见阳台上那棵小榕树有了变化——最高的那根枝条已经碰到了他走之前拉好那根麻绳,枝条尖端在绳子上搭了一个柔软的弯,没有用力,只是轻轻靠着,像一只手指搭在另一只手指上。我走到阳台上去看,那根嫩绿的枝条尖端已经从竖着变成了微微横过来的弧度,贴着麻绳的弧度生长,在暮色里泛着柔韧的光。 "搭上去了。"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阳台,"昨天还没碰到,今天下午我看它已经搭上去了。"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多作停留,把头缩回厨房继续翻炒锅里的菜,油烟从厨房窗口飘出来,混着青椒和豆豉的香气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那棵小树的枝条搭在麻绳上,风一吹就轻轻晃一下,像一个人伸出手搭在什么东西上面,还没用力,只是先碰到了。 他回来那天下着雨,不大不小,密密地落在小区的水泥路面上,把路边那几棵新树的叶子洗得发亮。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肩膀上湿了一片,深蓝工装在雨中淋过之后颜色深了一度。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奶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碗沿冒着白气。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把空碗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了阳台上。他在那棵小榕树前面蹲下来,先看了看那根搭在麻绳上的枝条,又用手掌碰了碰土表的湿度,然后站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确认过一样,转身走回了客厅。 "园子里怎么样?"奶奶问。 "好。荔枝花落了一地,今年挂果应该不少。"他说,在沙发上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搭着,像在回想某种颜色和气味。 奶奶没有再问。她把他带回来的布包拿进厨房,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两把春笋,还带着泥,根部泛着微微的湿润;一小袋晒干的菜心,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包用旧报纸裹着的什么东西,打开来是一把晒干的花椒,颗粒饱满,在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她把花椒倒进一只玻璃罐里拧紧了盖子,搁在灶台角落,然后去淘米做饭。 春雨停了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阳台上的小榕树在那根麻绳的引导下,枝条慢慢沿着绳子的方向伸展开来,不再笔直地往天上冲,而是微微弯了一个弧度,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可以靠着休息的地方。他站在阳台门口看那根枝条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和,像是在看某件他终于确认了的事情慢慢成形,终于长成了它该有的样子。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他没有送我到门口,他正蹲在阳台上,把那根已经搭上绳子的枝条轻轻托起来,又放回去,像是在调整什么角度,又像是在跟一个终于接了头的伙伴打声招呼。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的时候,那根枝条又晃了一下,沿着麻绳的方向稳稳地靠在上面,枝条尖端的嫩芽上还挂着一颗雨水凝成的水珠,在路灯刚亮起来的昏黄光线下,像一颗快要掉下来但还没掉的亮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