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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小榕树过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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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来的时候,阳台上的那棵小榕树已经长过了人的膝盖,最高的一根枝条差不多到了他腰的位置。他量过一次,用一根线从土面拉到顶端,再把线放直了用拇指掐住位置,回到客厅拿卷尺量了量,三十四厘米——从插进土里那天算起,三个多月长了这么多。叶子从当初的两三片变成了密密的一簇,主枝分出三四根侧枝,每一根上都覆着一层暗绿色的叶片,在晨光里微微泛着蜡质的光泽。 那盆旧花盆确实已经不够大了。换盆是他自己挑了一个周末干的事,去花木市场搬回一只口径大了一倍的瓦盆,又在楼下小花园里挖了半袋腐殖土。换盆的时候他把小榕树从旧盆里取出来,根须已经盘满了盆底,密密地缠成一团,白色的细根从土球边缘钻出来,在旧盆壁上扒得紧紧的。他把土球轻轻地松动了一下,放进新盆里,又填了新土,压实,浇透水,搁在阳台原来的位置。小花蹲在旁边全程看着,换完盆之后它走过去用鼻尖碰了碰新盆的边沿,又退回去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下班过去吃饭,他坐在阳台门口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那棵小榕树在夕阳里拖出的影子。那影子比几个月前长了许多,从花盆边缘一直延伸到阳台的地砖接缝处,像一条细细的墨线被拉直了。我走过去蹲在那棵小树旁边,它已经比我第一次见到的那根褐色气根大了太多,主干表面有了粗糙的树皮纹理,摸上去不再是光滑的木质,而是有颗粒感的、带着细微突起的触感。 "爸,"我说,"这棵树长这么快,等它再大些你打算放哪儿?" 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想了想。"先在阳台上养着,等长到移不动了再说。能长多大就让它长多大,反正阳台放不下了还有楼下那片绿地。"他顿了顿,"实在不行就找个地方把它种到土里去,让它自己长。" "跟从化那边的果园一样?"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奶奶从冰箱里端出一盘切好的柚子,搁在桌上,柚子瓣掰开了,白筋撕得干干净净的,码在盘子里排成一圈。她坐下来,掰了一瓣柚子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之后看着他说:"明天我要回去一趟。"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放下。"回去看看?" "回去看看那棵榕树。"她说,"搬走之后几个月了,不知道拆了没有。" 他想了想,第二天一早跟奶奶一起出了门。我没有跟着去,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从小区门口出去,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他走在奶奶左边,比往常稍微慢了半步配合她的步速,两个人走路的节奏渐渐重合在一起,从背影看去几乎分不清谁的脚先落地。我回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那只搪瓷杯还搁在那里,杯沿上凝着一圈细细的茶渍,在晨光里反着光。 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铁门打开的声音传进来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先进来,侧身扶着门让奶奶先进。奶奶走进来之后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弯腰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换好鞋她直起身,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来。他跟着进来坐在对面的藤椅上,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拆了。"奶奶先说,声音不高。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阳台上那棵小榕树的叶子被午后的风吹得轻轻摆动,在白色的地砖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子。 "围挡围起来了,铁皮门拆了,墙也推了一截。"奶奶说,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那棵树还在,围挡在它前面绕了一道弯,留了一圈空地。工地的人应该是没有动它。" 他端着搪瓷杯,杯沿贴着下唇,没有喝。"围挡离树有多远?" "大概三四米,留了一块圆形的空地,水泥没浇到那儿。"奶奶说着,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比划了一下,"树冠伸出来搭在围挡上面了,气根垂下来挨着铁皮。工地上的人用绳子在围挡上绑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保护树木'。" 她把"保护树木"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说"饭在锅里"的时候一样平常,没有特意加重,也没有放轻。但他在对面坐着,把搪瓷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他看着茶几面上某一处,目光停在那里没有移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问了一句:"旁边那个菜摊还在不在?" "还在。那个四川女人还在摆摊,她说工地上的人有时候去她那儿买菜,说要吃她做的回锅肉。"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蹲在那棵小榕树旁边,手指在树干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又站起来,看着那棵已经长到腰际的树,在午后的阳光里站了很久。阳台上那棵小榕树的叶子在那段时间里被风吹得翻来覆去,每一片都像在无声地说话,说着谁也听不懂但不需要听懂的话。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翻动的叶片,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 那天晚上,奶奶做了一锅芋头焖饭,掀开锅盖的时候白气涌上来,裹着芋头被油脂浸润后散出的焦香。三个人围着那张折叠小桌坐着,米饭粒粒分明,芋头块边沿微微焦黄,混着腊肠丁和青蒜末,在碗里冒着细小的热气。他夹了一筷子饭放进嘴里,嚼着嚼着,放下筷子,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那棵老榕树还在,"他说,"人走了,树替人站着。" 奶奶没有接话,低头吃她碗里的饭。舀了一勺米饭送进嘴里之后,她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然后用筷子拨了拨碗沿的米粒,说了一句:"树比人硬。" 吃完饭他主动把碗筷收进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碗沿碰着碗沿的声响清脆地传出来,奶奶坐在客厅里没有动,手里端着那只搪瓷杯,里面的茶是刚续的热水,白气在她面前升着。她端着杯子,目光落在阳台的方向,隔着门玻璃能看见阳台上那棵小榕树的轮廓在夜色里立着,被客厅漏出去的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隐在暗处。 我把碗收进厨房的时候,他正站在水槽前面冲洗最后一只碗,水流从碗沿滑下去在白色的瓷面上拉出一道银亮的水膜,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关了水龙头,把碗翻过来搁在沥水架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爸,"我站在厨房门口,"你会不会想回那个院子看看?" 他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灶台边角上,偏过头看了看客厅的方向。奶奶还坐在沙发上,端着搪瓷杯,没有往这边看。他收回目光,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又冲了一下,甩了甩水珠。 "不用专门回去看了。"他说,"树在那儿,气根我带回来了,根在就行。" 他走出厨房的时候经过我身边,步子不快不慢的,跟以前在院子里走路时一样。他在客厅那把藤椅上坐下来,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本旧杂志翻了翻。奶奶把搪瓷杯搁在茶几上,杯子底在玻璃面上磕了一声。 "明天的菜买什么?"她问。 "买条鱼吧。"他说,"清蒸。"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小区门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在人行道上交叠了一下又分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我也站住了,他看了一眼小区外面那条马路,又看了一眼路边那排行道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插在裤兜里,朝着回去的方向点了点头。 我走出去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手插在兜里,看着我这个方向。看见我回头,他抬了抬手,然后又放了下去,转身往小区里走了。路灯把他的背影拉得越来越长,直到消失在拐角的楼栋阴影里。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比之前更快了。阳台上的小榕树在深秋里长得慢了一些,但还是在长,每隔几天就能看出新叶从枝梢冒出来,刚开始是卷着的,慢慢展开,颜色从浅绿变深,跟树冠上那些老叶子渐渐融为一体。他还是在早晚各看一次,浇水的动作跟以前一样,但时间短了一些,不再是蹲着看很久的那种,只是把手在土面上方停一会儿,探一下湿度,然后拿喷壶沿着盆沿走一圈。浇水之后他站直身子,看一眼树冠,然后回屋去做别的事。 十一月末的一个周末,我从岗厦过去吃饭,推门进屋的时候看到他正蹲在阳台上,把花盆往阳光更好的位置挪了几寸,用手掌把土面拍实了。旁边放着一把旧剪刀,地上落着几片剪下来的枯叶和杂枝,被他拢成一堆用纸巾包着搁在墙角,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片落在阳台地砖上。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棵已经快要齐腰的小树。主干比换盆之前又粗了一圈,表面那些粗糙的树皮纹理越来越明显,侧枝也已经分出了好几层,密密地往上探着,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一小片稀薄的树荫,只够盖住两只花盆之间的缝隙。 "爸,"我说,"等这棵树长大之后,你打算怎么叫它?" 他把剪刀合上,搁在花盆边沿,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阳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线。他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在数什么。 "就叫它榕树。"他说,"树就是树,名字叫不叫都一样。" 他把那把剪刀拿起来站起来,转身走进客厅。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阳台上那棵在风里微微摆动的小树,看了看它在新盆里舒展的枝叶,然后他收回目光,走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