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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搬迁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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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迁的日子定下来之后,院子里反而比之前更安静了。没有想象中的忙碌和慌乱,奶奶每天还是照常扫院子、浇花、喂猫,节奏跟过去十年没什么两样。只是堂屋里的东西开始慢慢装进纸箱,奶奶每天收拾几件,不多也不急,像是把一件很大的事情拆碎了,每天做完一小块就停下来,喝茶,听收音机,在榕树底下坐一会儿。 头两天装的是碗碟。她把柜子里那些用了很多年的碗一只一只用旧报纸裹好放进纸箱里,碗与碗之间隔着报纸,叠放整齐,每一摞码得端端正正。她包碗的时候动作很慢,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才裹上报纸,裹好之后还要用手掌压一压,确认不会晃动才放进箱子里。那只搪瓷杯她单独拿了出来,用一块干布擦了又擦,搁在了方桌的桌角,没有装进纸箱。 "这个带去新家,"她说,"喝水用的,不装箱。" 第三天装的是樟木箱子里那些旧物。他蹲在箱子前面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用棉布擦干净再放回箱子去。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张掉了漆的木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站在一棵小树旁边,树还不到一人高。 他把相框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用棉布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尘,然后把相框重新放回箱子最上面。那张照片里的树后来长成了院子里这棵榕树,照片上的小孩我认出来是小时候的奶奶,那时候她还没当奶奶。 "这些东西也带走。"他说,把樟木箱子盖好。 第四天下午,他站在墙根下那台缝纫机前面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检查了新换的皮带,又用手掌按了按踏板。缝纫机在他擦过之后亮了一些,铁架上那些陈年的锈迹被油布蹭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原色。他站起来,转身走到方桌边坐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看着那台重新能动起来的缝纫机停在那处墙角,停了很多年以后被重新擦亮了。 "这个也要带走?"他问。 奶奶正坐在对面剥一颗橘子,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台缝纫机,把橘子瓣上的白色筋络一条一条撕下来,撕得干干净净的。"带着。这机器还能用,你修好了,别浪费。" 搬迁前第三天,王海生又来了。这回他没骑电动车,是坐公交过来的,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子,袋口敞着,露出几把新买的工具和一卷透明胶带。他进来的时候我爸正蹲在院子里把墙角那堆旧家具分类,能带走的放一堆,带不走的放另一堆。王海生把布袋子放在方桌上,蹲下来跟他一块儿看那些家具。 "这张藤椅也带走吧,"王海生说,"虽然断了腿你接上了,但搬到新家还能坐,扔了可惜。" "带着。"我爸说,把那把修好的藤椅搬到"能带走"那一堆里,跟那台缝纫机放在一起。 王海生帮忙干了一下午。两个人蹲在墙根下把墙角那些旧物过了一遍,该擦的擦、该捆的捆,用胶带和旧布把容易磕碰的地方裹了好几层。王海生干活的时候话不多,偶尔递个扳手或者撑一下纸箱盖,两个人配合的节奏不急不慢的,像做过很多次。干完之后王海生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灰,他也在院子里那棵榕树底下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一人一杯茶。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王海生问。 "先把这边安顿好。果园那边还在,隔段时间回去看看。"他端着杯子,没有喝,"你呢?华强北那个档口还开着?" "开着。你那侄子前两天打电话来说果园的荔枝第二批也卖得不错,问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过一阵再说。" 王海生喝完茶站起来,把杯子搁在桌面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晃了一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榕树、那台刚修好的缝纫机、那把接好腿的藤椅,目光最后落在我爸身上。"你这院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以前看着空落落的,现在东西虽然少了,但看着满。"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门合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穿过榕树叶子的声响和远处工地偶尔传来的打桩声——那声音比之前更远了,像是工地在往别的地方移。 晚上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奶奶站在厨房里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纸箱,然后她站在灶台前面,手撑着台面边缘,看着厨房窗外那棵榕树的黑影。我从堂屋门口往里看,她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里微微弯着,右手的拇指在台面边缘慢慢摩挲着,那个动作跟她坐在榕树底下喝茶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 "奶奶,"我站在门口,"明天要搬了。" 她站了一会儿,直起身,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一角。"嗯,明天搬。"她转身走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榕树的轮廓,月光把那棵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一截,从树根一直延伸到墙根底下。 "树移不走,"她说,"但人走了它还在那儿站着。" 她说完走进堂屋,把灯关了。月光从院墙上方落下来,把整个院子照成一片银白色。那棵榕树的影子在地面上铺着,纹丝不动,像一幅用了很多年的画被重新钉在了墙上。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半夜醒了一次,透过窗户看见月光把那棵榕树的轮廓投在走廊的墙壁上,树冠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晃动,像在呼吸。隔壁屋里没有声音,奶奶的房间也没有声音,整座院子安静得像一艘停在岸边的船,水退了,船底搁在泥里,但船还在。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轻声的、小心的,像是怕吵醒什么。我起床走到窗前往下看,他站在榕树底下,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仰头看着树冠。晨光从东边的墙头一点点漫过来,把他的轮廓从夜色里慢慢托出来,那棵榕树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变亮,气根垂着,叶子在无风的早晨一动不动。他端着那杯茶在树底下站了很久,久到晨光把整棵树从暗变明,久到茶凉了也没有喝,只是端着。 我下楼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已经把空杯子放在了方桌上,正在把最后两只纸箱搬到门口。奶奶从堂屋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白棉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攥着那只搪瓷杯。她在榕树底下站住了,抬头看着那棵树,像在跟一个人告别那样看着它。 "走吧。"她说。 铁皮门被拉开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他把纸箱搬出门外,又折回来拿第二趟。奶奶站在院子里没有动,等他把东西都搬完了,才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棵榕树,然后她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铁皮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插销落回槽里的声音清脆地磕了一下,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弹了两下,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