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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慢吃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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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吃得比平时慢。三个人都没有急着放筷子,菜心吃完了,他把盘子底那点汤汁倒在碗里拌了拌饭,慢慢扒完。奶奶端着汤碗喝最后一口汤的时候,碗沿斜起来,挡住了她半张脸,看不清表情。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桌上那张旧报纸的边角又掀了一下,他把手伸过去按住了,指腹在报纸的折痕上压了两秒才松开。 碗收进厨房之后,奶奶在水龙头底下冲洗的时候水声比平时小了一些。她没有急着拧紧水龙头,让水流在碗沿上多转了几圈,才关上。擦碗布被搭在挂钩上的时候她的动作也比平常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什么话从别处飘过来,但院子里只有风穿过榕树叶子的声音。 傍晚的时候,他上楼去了一趟,把那卷旧福字从口袋里掏出来放进樟木箱子里。我站在楼梯口听见樟木箱盖被掀开又合上的声响,木头磕碰的声音在二楼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就消了。他下楼之后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从桌角拿起那份报纸翻了翻,又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吃过早饭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牛皮纸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放了很久。他走到院子里,在榕树底下的蓝色塑料凳上坐下来,把信封搁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了一下。 "什么东西?"奶奶从厨房门口探出头。 "派出所那边销案的回执。"他说,把信封推了推,"还有一份当年的材料副本,他们复印了一份给我。" 奶奶擦了擦手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把信封拿起来看了看正面,没有拆开,又放回去了。"留着吧。"她说,"放到樟木箱子里,跟那卷福字搁一起。" 他把信封从桌面上拿起来,折了一下,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那天下午,深城置地的人又来了。铁皮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正在墙根下给那盆绿萝浇水。敲门声不重,三下,隔了几秒又三下。他放下水壶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一男一女,女的腋下夹着一只黑色文件夹。他们看见开门的人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核对什么与预期不符的信息。 "你好,我们找陈阿婆,"女的先开口,声音客气,但带着公文式的分寸感,"之前和老人家联系过的,关于签约的事。" 他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也没有侧身。"我是她儿子。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男的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纸,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合上了。"陈先生,我们这次来是就最后签约期限再做一次沟通。目前距离通告上的期限还有不到二十天,如果在此之前没有达成协议,后续将依法启动执行程序。我们希望能在正式执行之前把这件事谈妥。" 他听着,没有接话。阳光从巷口斜照进来,把他和门口两个白衬衫之间的那片地面照得发白。铁皮门框上的绿漆剥落处在那片光里格外显眼,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 "期限还有十九天。"他说,声音不高,"你们先回去,我跟我妈商量好了会联系你们。" 女的把文件夹换了一只手拿着,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下,像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那我们留个联系方式给您。"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两个白衬衫站着等了几秒,见他不再开口,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他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十几步,渐渐远了。 他把门合上,插销"咔嗒"一声落回槽里。他走回院子的时候,奶奶正坐在榕树底下的红色塑料凳上,手里端着搪瓷杯,看着他把那张名片放在方桌的桌角。名片是白色的,印着黑色的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一点光。 "他们说期限还有十九天。"他说,在蓝色凳子上坐下来,隔着方桌看着她。 奶奶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放下。"那还有时间。明天去找一趟吴主任,把拆迁的事跟他当面谈清楚。该签的字签了,该办的手续办了,剩下的事慢慢弄。" "不拖了?" 她端着杯子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旧物——墙角的缝纫机、断过腿的藤椅、叠放的樟木箱子、水泥地上从榕树根延伸出去的裂纹,最后抬头看了看二楼窗户上那张新贴的福字。午后的阳光照在红纸上,那个"福"字的墨迹在光里清晰而完整。 "不拖了。"她说,"院子拆了,人还在。这树——"她抬了抬下巴,朝榕树冠的方向扬了扬,"树也在。你回来了,那棵树看着你,你看着那棵树。跟以前一样。" 他在蓝色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默数什么。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榕树底下,抬头看着那些在风里翻动的叶子。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驳的,像被谁用碎光画了一幅不均匀的画。 "妈,"他说,没有回头,"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 她把搪瓷杯里的茶水喝完了,杯底朝天搁在桌面上,然后在红凳子上坐直了身子,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的背影和那棵榕树叠在一起的轮廓。她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好几次,久到收音机里换了一出新的折子戏,唱腔从堂屋门缝里悠悠地流出来,在午后安静的光线里旋转着向上散去。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完全亮透,院子里就已经有了动静。我醒的时候听见一楼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不重,但踩在水泥地上的节奏跟往常不太一样——比奶奶的步子重一些,比他的步子又急一些。我从床上坐起来,窗口的天光还是那种介于灰蓝和青白之间的颜色,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把屋里的轮廓照得隐隐约约的。 下楼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把小剪刀,在给那盆绿萝剪枯叶。他剪得很仔细,每一片发黄的叶子都从茎秆底部齐根剪掉,剪刀刀刃碰到茎秆的时候发出极细的咔嚓声,在清晨的安静里像碎纸片落地。剪完了他用手把剪下来的枯叶拢起来,攥在掌心里,站起来走到墙角垃圾桶旁边松开手指,叶子落进桶底,几乎没有声音。 奶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方桌上,碗沿搁着一双筷子。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桌角那张名片,没有说话,转身回厨房端第二碗。他洗了手在方桌边坐下来,粥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开,他低头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 "几点去找吴主任?"他问。 "吃完就去。"奶奶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粥碗,"趁早,他一般九点前在办公室。" 我坐在方桌一侧,三个人围着桌子喝粥,碗沿碰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瓷响。窗外的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从灰蓝变成淡白,从淡白变成浅金,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块发亮的长方形。 吃完饭他站起来的时候把碗收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几声又停了。他走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工装,抬手把袖口那截脱线的毛头扯掉了,线头断在指间,他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站直了身子。 "走吧。"他说。 奶奶从门后挂钩上取下一件灰绿色的薄外套披在肩上,把那件旧棉布衫罩住了。她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肩膀,扫到那件工装袖口刚扯过线头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往门口走去。 我跟在他们身后出了院门。铁皮门合上的时候插销落回槽里的声响清脆地磕了一下,在早晨安静的巷子里弹了两下才消。四川女人的菜摊刚出齐,空心菜和生菜码在泡沫箱里,叶子上的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正在低头理菜,听见脚步抬起头来,看见走在前面的奶奶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他,什么也没说,嘴角动了动又低下了头。 吴主任的办公室在白石洲社区工作站二楼,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松动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的水泥。他们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着,水泥台阶被踩了太多年,中间微微凹下去一道弧线。他在二楼的走廊里停了一步,看了看走廊墙面上贴着的社区公告栏,上面的通知盖着红章,日期是上个月的。 吴主任的办公室门半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扶了扶眼镜。奶奶走进去的时候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迎了两步,伸手跟奶奶握了一下手,又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他,吴主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但没有问什么,只是又点了点头。 "阿婆您坐,"吴主任拖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办公桌对面,"您儿子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本来打算过两天去家里看看您。" 奶奶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他站在她身侧,没有坐,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腿边。我靠在门框边上站着,窗口的晨光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细的亮线。 "吴主任,"奶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跟她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一样,"我那个院子的事,今天来跟你说明白。我签。该办的手续你帮我看一下,什么时候能办我们就什么时候办。" 吴主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着的他,沉默了几秒,像是等什么补充的话。奶奶没有再开口,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的眼睛。吴主任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抽出几份文件放在桌面上,翻开其中一份,食指指着一行字慢慢往下移。 "这里面有几项安置方案您之前没选,如果您现在确定了,我们今天就可以把协议框架定下来。具体的签约时间在正式协议里会注明,您签完之后大概有一个月的过渡期安排搬迁。" 奶奶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她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着,逐行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她没有出声念,但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读。读完了之后她抬起头,看了身侧的他一眼。他也正看着那份文件,目光在那些条款上扫了一遍。 "行。"她说。 吴主任把一支黑色签字笔从笔筒里抽出来,放在文件旁边,笔尖朝下,搁在纸面的空白处。奶奶看了那支笔两秒,伸手拿起来,笔帽拔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她低下身子,在文件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写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手指握笔的姿势有些紧,指节微微发白。签完最后一个字她直起腰,把笔帽套回去,搁在桌面上。 他低头看着那个签名。姓和名一共三个字,笔迹稳稳当当地落在纸面上,墨水在纸纤维里洇开一点边,收了笔之后没有多余的墨点。 吴主任把文件翻页确认了一下,又在他和奶奶之间来回看了一眼,然后他把文件合上了,放在办公桌一侧。"剩下的事我来走流程,电话联系。"他把那张名片从桌面上拾起来递过去,"这个您拿着,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奶奶接过来,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和号码,折了一下放进外套口袋里。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谢谢吴主任。" "应该的,阿婆您慢走。" 他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晨光比刚才更亮了,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灰白色的地砖上铺了一条长长的光带。他走在奶奶身边,步子比她快半步,但每次跨到前面就会收住,等她跟上再跨下一步。走廊墙壁上那张公告栏里贴着几页新的通知,红色的印章在晨光里清晰得能看清每一个字的笔画。 下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拐过楼梯转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身让奶奶先走。奶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但她走过去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拖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我走在他们后面。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一道深色的、轮廓清晰的影子走在前面,另一道稍短一点的影子紧紧跟在它旁边,距离从来没有超过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