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院子里慢慢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动静。先是墙角那台缝纫机的踏板被他拆了下来,他蹲在那儿研究了半天皮带的断口,又翻出一截旧的自行车内胎剪成条状试着接上。他的手在那些零件上摆弄的时候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有条理,拧螺丝的时候手腕的转动平稳均匀,像是做过很多次。缝纫机的铁架被他拿抹布擦过一遍之后,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原色,那些积了多年的灰尘被水带走了,在水泥地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然后是那张断了腿的藤椅。他找来几段铁丝和一把钳子,蹲在墙根下把断开的腿接起来,铁丝绕了一圈又一圈,用钳子拧紧接头,再拿老虎钳把多余的铁丝头剪掉磨平。他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掌压了压椅面,试了试稳固程度,然后把藤椅搬到了榕树底下,放在方桌的东南角。 奶奶从堂屋出来的时候看见那把椅子,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说话。她走到方桌边坐下来,在那把修好的藤椅上坐了一会儿,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在那些铁丝缠绕的接口上摸了一遍。 "稳了。"她说。 "嗯。"他正在水龙头底下冲手上的灰,水流顺着指缝淌下来,在水泥地上溅开一朵暗色的花。 那盆换了新土的绿萝,放在墙根下第三天的时候,那根嫩芽又往上长了一截。我蹲在墙根下看了它一会儿,它比换盆之前长了大概一寸,茎秆的顶端微微朝着阳光的方向弯曲,像是夜里悄悄侧过去一点,又一点。 第五天下午,他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从外面回来。袋子口扎着,露出里面一卷红色的纸。他走上二楼,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窗户那边传来撕胶带的声音,他站在那扇窗户前面,手里捏着一张新的福字,正往玻璃上贴。那张新福字的纸面比旧的那张鲜亮许多,红得很正,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小片凝固的火焰。他把四角都用胶带固定好,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旧的那张揭下来,卷成一卷攥在手里。 我上楼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着,手里攥着那张旧福字。纸已经脆了,卷起来的时候边角碎裂了几片,落在地板上,他弯腰把它们一片一片捡起来,拢在掌心里。 "旧的怎么处理?"我问。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些纸屑和那张已经卷成筒的红纸。"留着。"他说,"压箱底。" 那天傍晚我站在院子里往上看的时候,二楼窗户上的新福字在夕阳里红得透亮。旧的那张贴了十年,晒褪了色,边角卷了又卷,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终于被新皮盖住了。而新的这张贴着,干干净净的,在风里微微鼓动着,像一张刚刚开口说话的嘴。 又过了两天,王海生来了一趟。他骑着一辆电动车停在巷口,手里拎着一只白色泡沫箱,箱盖缝里渗出凉气,一层层白雾从缝隙里冒出来。我爸开门的时候他正弯腰搬那只箱子,看见门开了直起身,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几秒。 "进来吧。"我爸说。 王海生抱着泡沫箱跨过门槛,把箱子放在方桌旁边。他摘下头盔挂在车把手上,在榕树底下坐下来,接过我爸递过来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荔枝,"他说,拍了拍那只泡沫箱,"园子里现摘的,今天早上从从化拉过来的,冰镇上。你那边果园的收成,你侄儿让我带个话,说今年雨水好,果挂得多,第一批已经摘了卖掉了,钱下次给你带过来。" 我爸在王海生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杯子,没有喝,看着泡沫箱边沿渗出的水珠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水印。"他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你那侄子手脚利索,我上回去看他,他一个人半天摘了三百斤果。"王海生把搪瓷杯放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了墙角的缝纫机、那张修好的藤椅、墙根下那盆新绿的绿萝,最后落在二楼窗户上那张崭新的福字上。他看了几秒,收回了目光。 "你回来之后,这院子就不一样了。"他说。 这句话跟奶奶那天晚上说的一模一样。我爸端着茶杯没有接话,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泡沫箱上凝结的水珠吹落了几滴,落在水泥地面上,很快就干了。 那天下午,我在榕树底下坐着写一篇关于城市更新回访的稿子,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亮了几次,我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发现是母亲赵丽芳发来的消息,一连三条。 第一条:"小北,你爸回来这些天,我知道他一直在院子里没出门。" 第二条:"我今天跟舅舅通了电话,他说你爸把派出所的案子销了。" 第三条:"你跟他说,我想见他。时间他定,地方在龙华这边的老家茶馆,我常去的那家,他记得。" 我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榕树叶子在头顶翻动,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照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字照得微微发白。我把手机拿起来,走到堂屋门口,他正坐在里面看一本旧杂志,封面上印着2007年的日期,是他自己从樟木箱子里翻出来的。 "爸,"我把手机递过去,"我妈发消息来了。" 他接过手机,看着那三行字,没有说话。杂志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搭在手机边沿,指腹在边框上慢慢摩挲了一圈。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把手机还给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榕树。 "明天下午。"他说,"你跟我一块儿去。" 第二天下午我们坐地铁去龙华。一路上他没有说话,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牌一块一块滑过去。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收得很整齐。头发出门前用水捋过一遍,但有几根还是翘着,在车厢空调的风里轻微晃动。 龙华那个茶馆在一条老街上,铺面不大,门口挂着竹帘,茶香从帘缝里透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飘成看不见的细线。他站在门口站了两秒,掀开竹帘走了进去。 我站在帘子外面没有进去。透过竹帘的缝隙能看见茶馆里坐着一个穿浅蓝色棉布衫的女人,背对着门口,面前搁着一杯茶,白气升起来又散开。他的脚步在门槛那里停了一瞬,然后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竹帘在风里轻轻摆动,把他们的身影时而遮住时而露出。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他坐下来之后,对面那个女人把面前的茶杯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杯茶,手指搭在杯沿上,过了几秒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把目光收回来,站在老街的屋檐底下,阳光从屋檐边沿斜照下来,在我脚前切了一道明暗分界。老街的路面上有几只麻雀在跳,啄食着不知谁掉落的米粒,小小的影子在灰砖地面上移动着。 我不知道他们在那家茶馆里坐了多久。风把竹帘吹得一起一伏,茶馆里偶尔传出来一两句说话声,隔着一道帘子听不清字句,但声音是平稳的,不高不低,像两条走了很远的路在某个地方终于汇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