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坐在榕树底下用手机翻看那篇报道发出去之后的数据。评论已经过万了,转发量比发稿当天又翻了一倍,有不少媒体在转载和跟进。有一条评论被置顶了,是一个本地的账号发的:"这位奶奶守了十年的院子终于等回来了人,虽然拆迁队还没来,但我希望他们能慢一点,让她多住几天。" 我把那条评论给奶奶看了,她坐在旁边的蓝色塑料凳上摘豆角,豆荚在她手指间裂开,豆子一颗一颗滚进搪瓷盆里。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把头缩回去,继续摘她的豆角。"他们写他们的,我过我的。不用管那么多。" "奶奶,拆迁队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谈?" 她把豆角盆搁在膝盖上,想了想。"等你爸把派出所的事办完了再说吧。先把正事理清楚,然后再想搬的事。"她说着又摘了一根豆角,指甲掐断豆荚两头的尖角,"再说了,院子在这儿又不会跑,我在这儿待了四十多年了,不差这几天。" 我点了点头,把手机锁了屏。收音机里播完了新闻,又换回了粤剧,唱腔悠悠地在院子里晃着。他提着一壶热水从厨房里走出来,给奶奶那只搪瓷杯续了水,又给我杯子里也添了一些。白气从杯口升起来,混着茶香和院子里的草木气息,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上升、散开。他把热水壶放在桌脚边,在另一只塑料凳上坐下来,手里端着自己的茶杯。 "派出所那边,"他说,"今天问了一下,当年的案子档案还在,但需要补充一些材料。我明天再跑一趟,把材料补齐了,把案子销掉。"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现在回头想想,当年那些事压在身上觉得过不去了,但其实一步一步走过去,也就走完了。" 奶奶没有接话,把最后一根豆角摘完,端着盆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饭马上好,等一会儿。" 坐在院子里等她做饭的功夫,天边的晚霞开始收窄,从橘红变成浅紫,从浅紫变成灰蓝。二楼的窗户上那张福字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反而更显眼了,红纸的底色在暮光里发暗,但那个"福"字的墨迹在最后的夕照里反着一点暖色的光,像是被光重新描了一遍。 "爸,"我说,"明天我陪你一块儿去派出所吧。" 他端着茶杯想了想。"你明天不回报社?" "请了假,不用坐班。" 他点了点头,把杯底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收进厨房。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说:"那行,早上八点出发。" 晚饭的时候堂屋里多了一道菜——奶奶用下午摘的豆角和腊肠炒了一盘,腊肠是王海生给的,肥瘦相间,炒出来的油浸润了豆角,在碗里发亮。三个人围桌吃饭的时候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他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这豆角嫩,比从化那边的好吃。" 奶奶从碗沿上面看了他一眼。"从化那边的豆角不如这边的水好。这边的水是井水,软。" "嗯,甜。"他说完又夹了一筷子。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我帮奶奶把碗收进厨房,她站在水龙头旁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碗。厨房的窗外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榕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浓成一团暗影,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投了一片稀疏的银白。 我擦完最后一只碗的时候,奶奶把水关了。水龙头停下时那一声"嗞"的短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楚。她把洗碗布搭在水龙头上,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夜色。"小北,"她说,"你爸回来以后,院子就不一样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榕树底下那两张塑料凳还摆着,一高一矮,红和蓝的轮廓在月光里隐约可辨。那张空了一整夜很久的小方桌被一只搪瓷杯压住了边角,杯壁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亮。 "哪儿不一样了?" 她把搭在水龙头上的洗碗布拿下来,重新拧了拧水,挂回钩子上。"以前这院子只有我一个人的动静,扫帚声、收音机声、脚步声。现在多了一个人的,就不一样了。"她说完,转身走出厨房,步子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夜风穿过榕树叶子的声音还在,沙沙的,跟以前一样。但那个声音底下确实多了一层什么,像是另一种呼吸的频率,跟叶子翻动的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就醒了。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了,站在那棵榕树底下,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仰头看着树冠。晨光斜斜地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跟榕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一道是哪一道的。 "走吧。"他说,把杯底剩下的茶泼在榕树根底下,转身往门口走。 派出所不远,在白石洲外围的一条街上。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经过四川女人的菜摊时她已经出摊了,空心菜码得整整齐齐,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她看见我们走过,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人,又看了看我,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菜。 派出所的办事大厅里的人不多,他在前台窗口跟工作人员说了几句,递了几张纸过去。工作人员翻看了一下,又让他填了一张表,他趴在柜台上面写字的时候手很稳,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均匀,像是许多年没有写过的字忽然重新回到了手上。填完之后他递进去,工作人员盖了个章,说大概一周之后可以来取结果。 出来的时候我们站在派出所门口的人行道上。街面上的车流在晨光里穿行,尾灯的红光在白天不太显眼,但还是能看见一串串地往前移动。他站在路边看了几秒那些车,像是在辨认某一种很久没见过的流动。 "爸,"我说,"你当年走的时候,是往东边去的。从广州天河出发,往东走,最后走到了从化。" 他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一半藏在阴影里。"我那时候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觉得往东走,走远一点。"他顿了顿,"后来走到从化,看到那片果林,赵老三坐在果园门口晒太阳,我就停下了。" "为什么是那儿?" 他想了想,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街面上那些移动的车影上。"那天下着雨,我在路边避雨。赵老三从果园里走出来,递了一把伞给我,说小伙子要不要进来喝口茶。我就进去了。"他说着,嘴角那个弧度又动了一下,"后来那把伞我到现在也没还给他。" 街面上有一辆公交车靠站停下,车门打开时涌出一股人声和空调的冷气,片刻之后车门关上,公交车又开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在晨光里的轮廓,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比在院子里深一些,像是被这十几年来的每一场雨都刻了一遍。 "那走吧,"我说,"回家。"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的方向走。我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拐过第一个弯的时候,巷口那棵老榕树的树冠出现在视野里,气根垂下来,在晨风里微微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