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是一种清亮的白色,比前几日的晨光更薄更透。我翻了个身,荞麦皮枕头在耳边沙沙响,听见楼下有扫帚擦过水泥地的声音,扫过去,顿一下,又扫回来——跟往常一样。但那个节奏里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落在奶奶的扫帚声后面,跟着它的间隔,不紧不慢地踱着。 我坐起来穿好衣服下楼。木头台阶在脚下咯吱咯吱响,走到底的时候看见院子里两个人正站在榕树旁边。奶奶握着竹扫帚在扫落叶,他拎着一只红色的塑料水桶站在她旁边,桶里装着水,正弯腰往墙根下那几盆干花上浇。晨光从东边的院墙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在地面上一个挨着一个。 他在那盆枯死的绿萝前面蹲下来,把水慢慢倒进去,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发出一声细小的滋滋声,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他把水桶放下,手指伸进土里探了探湿度,又拍了拍土面。 "这盆绿萝还能活。"他说,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比昨晚轻松了一些,"根还没死透,换点土,少浇,让根自己缓一缓。" 奶奶扫完最后一片落叶,把扫帚靠在榕树树干上,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盆绿萝。"我还以为它枯了。" "没枯透。这种花看着不行了,其实底下还在喘气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说的。奶奶没有接话,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短,像是被晨光照出来的,不是她自己控制的。 早饭是白粥配萝卜干,还多了一碟煎得焦黄的荷包蛋。三个人围着堂屋里那张方桌坐着,桌面上摆着三副碗筷,粥在碗里冒着白气,把桌面笼罩在一层薄雾里。他喝粥喝得很慢,勺子在碗里舀了一下又一下,每一口都细细地嚼着咽下去,像是在重新品味一种很久没尝过的味道。 "今天我出去一趟,"他说,把粥碗放下,"去派出所把当年的事销了。再去一趟华强北看看王海生。" 奶奶夹了一筷子萝卜干放进他碗里,萝卜干在粥面上浮着,沉下去一半。"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来。"他说。 他出门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奶奶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她走出来在榕树底下的凳子上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晨光已经升高了,从东边直接照下来,把整棵榕树的影子缩在树根底下,一小团深色的圆。 我坐在她对面的蓝色凳子上,手搁在膝盖上。小花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跳上奶奶的膝盖蜷成一团,呼噜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奶奶,"我说,"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她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杯沿搁在下唇上停了一会儿。"还行。前半夜醒了两次,后半夜就没醒了。"她把杯子放下来,拇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你爸回来了,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就睡得着了。" 我坐在那儿没接话。院子里的晨光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的,水泥地上的裂纹、墙角旧家具上的灰尘、那台缝纫机断了的皮带、樟木箱子上猫的爪印——这些我看了很多次的东西在晨光里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像是被重新刷了一层颜色。 "他回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拆迁的事,还扛着吗?" 奶奶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小花,手指在猫背上慢慢顺着毛。小花在她手底下眯着眼,呼噜声又大了一些,像一台细细的机器在运转。"拆迁的事,本来就是因为他才扛着的。他回来了,我就跟他商量商量,看怎么弄。你要写的那篇东西,后面还有后续吗?" "大概还有一篇回访。不过你们要是签了约搬了,这个选题也就结束了。" 她点了点头,手指在猫背上停了片刻。"搬就搬吧。院子拆了,人还在就行。" 我站起来,走到墙根下那几盆干花旁边看了看。那盆绿萝盆里的土还是湿的,他的浇水让那些干裂的表层土重新贴合到了一起,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褐。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一截细小的茎秆从土里冒出来,颜色是嫩绿的,很浅很淡,像是刚刚探出头。 我蹲下来看了几秒,没有用手碰。站起来的时候阳光正晒在背上,暖和得让人发困。 中午他回来得比预想的早。铁皮门响的时候奶奶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混着蒜蓉的香气在院子里散开。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白色塑料袋,袋子上印着华强北一家档口的地址。他走到方桌边把袋子放下,从里面掏出来两样东西——一包腊肠,一袋荔枝。 "王海生给的,"他说,把腊肠搁在桌上,又把荔枝袋子解开,拎出几颗来放在桌面,"他从化那边的朋友寄给他的腊肠,他说给我拿回去尝尝。荔枝是他在门口水果摊买的,说这个季节的荔枝才好吃。" 奶奶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带这么多干什么,吃不完。" "吃得完。"他说,把一颗荔枝剥了皮递给奶奶,白莹莹的果肉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奶奶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淌了一点,她用手背蹭了一下。 "甜。"她说。 午饭是在堂屋里吃的。桌上一盘腊肠炒蒜苗,一盘清炒菜心,一盘椒盐排骨,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他坐在我对面,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我碗里。"你瘦了,"他说,"多吃点。" 我低头吃那块排骨。肉炖得很烂,骨肉分离,酱香味从舌头一直蔓延到喉咙。奶奶坐在桌子一头,端着碗,喝汤喝得很慢,目光在桌上的菜盘子和两个吃饭的人之间来回移动着,像在清点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吃完饭我帮奶奶把碗收进厨房,她在水龙头底下洗碗,我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碗柜里。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他正蹲在墙根下,把那盆绿萝从旧盆里移出来,换进一只更大的陶盆里,正用手把新土一点一点填进盆沿和根之间的缝隙里。小花蹲在旁边看着他,尾巴搭在地上,偶尔动一下尾巴尖。 阳光从头顶直晒下来,他的背影在光里缩成短短的一截,深蓝工作服被汗湿了一小块,贴在后背中间,颜色深了一个度。他填完土之后站起来,去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甩了甩水珠,又蹲回去把那盆移了位的绿萝端起来转了一圈,找了一个阳光不多不少的位置放好。 下午的时候他上楼去了一趟。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木头台阶上一步步走上去,然后在二楼走廊里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我上去看,他站在那扇贴着福字的窗户前面,手搭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片白石洲的屋顶和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午后的光把他照成一侧亮一侧暗,他站着的姿势跟他昨晚站在那里看月光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方向换了,光的方向也换了。 "爸。"我站在走廊入口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这个福字该换一张新的了。"他说,"十年了,都旧了。" "那换一张新的吧。" 他点了点头,看着窗外没有动。风从窗口灌进来,把福字的边角又掀了一下,这一回掀得比之前高一些,露出底下玻璃的旧痕和干透了的胶带印子。 "小北。"他说,没有转头,"这几年你在报社,写了不少报道吧?" "刚入行没多久,写了一篇你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不响,只有指腹落在木头上的闷声。"那我得看看。"他说。 "明天我回一趟报社,把报纸带回来给你。" 他点了点头。风又从窗口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动了几根,那些灰白的头发在光里飘了一下又落回去。他伸手把福字的右下角按平了,指尖在纸面上压了两秒才松开。福字被按下去的那一瞬又弹回来,还是翘着的,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里面撑着。 但那也不急。它已经撑了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