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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城际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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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岗厦到广州东站的城际列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买票的时候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上车的时候车厢里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商务人士正低头看电脑屏幕,屏幕的蓝光在他们脸上反射出冷白的光。我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把手机搁在小桌板上,窗外是深圳北站渐渐后退的站台。 列车在广深线上穿行的时候,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高楼逐渐过渡到平坦的田野,偶尔有一片鱼塘从窗口滑过,水面在午后的光里泛着银白。我靠在椅背上没有看手机,看着窗外那些东西一闪而过。每一块田、每一棵树、每一条路都在往后跑,像一幅被风吹散的画。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林叔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他要是真想躲,他能把自己藏得谁也找不到"。 列车到广州东站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我出站的时候站前广场上人流密集,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和举着牌子的接站人混杂在一起,广播里的粤语和普通话交替着响。我在广场边缘的柱子旁边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地图,搜索"广州 刘 贸易"这几个关键词。搜索结果铺天盖地,做贸易的公司和叫刘某某的商户多得像河里的沙子。没有全名,没有公司名,像用一根手指去捏一粒水里的沙子,根本捏不住。 我给林叔发了一条消息:"林叔,我到广州了。你说的那个刘姓老乡,你有没有他的全名或者任何多一点的信息?哪怕他公司的名字、做过什么行业的,都行。" 等了一会儿没回复。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在站前广场边上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矿泉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胸口。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下面,看着广场上的人流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走得很急,像有某个非去不可的目的地在终点等着他们。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林叔回的消息:"全名记不太清了,好像叫刘什么斌还是刘什么东的。他以前做过电子元件的贸易,跟你爸的行业沾边,后来听说转行做物流了。他当时的公司在广州天河那边,具体哪条街我不知道。抱歉,时间太久远了。" "刘什么斌"或者"刘什么东"——又是一个残缺的名字。但"电子元件贸易"和"天河"这两个关键词让范围缩小了一些。我把这两个词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在地图上搜了一下"天河 电子元件 贸易公司"。屏幕上蹦出来一串结果,密密麻麻的,我划着屏幕一路往下翻,看到几家叫"XX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的地址集中在天河区的几个写字楼和产业园里,但十几年过去,那些公司名称可能早就换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站在天河体育中心附近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路两旁的写字楼已经开始亮灯了,一格一格的窗户在暮色里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划火柴,一根接一根地点着。绿灯亮了,我跟人流一起穿过马路,脚下的地砖是那种浅灰色的花岗岩,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我走到路对面停下来,在一个路牌下面站着,看着这条街上那些亮着灯的门面。饭店、便利店、手机店、服装店,招牌一个挨一个地挤着,霓虹灯管在夜色里泛着红红绿绿的光。 我在这条街上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每路过一家跟电子元件或贸易有关的店铺,我都停下来透过玻璃门看一眼里面的布置,然后继续走。有的店铺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有的门头换了新招牌,旧公司的名字被新漆盖在下面,只露出边角的一截。我走到第九家店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那是一家做电子配件批发的档口,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亮着灯,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营业执照,框边的螺丝松了,斜着挂在那儿,纸面泛黄,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注册日期是2007年,法人一栏印着一个名字,姓刘,三个字——"刘志斌"。 我在那个档口门口站了很久。卷帘门里面的灯光照到人行道上,在灰砖地面铺了一小块亮。里面有人走动的声响,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啪嗒声,还有收音机里放着的粤语新闻,男播音员的声调平直而均匀。我弯腰从卷帘门下探进半个身子,朝里面喊了一声:"老板在吗?" 拖鞋声停了。一个人从里间走出来,穿着灰色的短袖T恤,瘦长脸,颧骨高,鼻子旁边有一颗黑痣。他手里握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搪瓷杯,看见我的时候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买东西?"他问。声音不算太热情,但也不算冷淡。 "不是买东西。刘老板,我跟你打听一个人。你认识陈建国吗?" 他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了一下。杯沿贴着下唇,没有喝。他放下杯子,眯着眼打量了我一阵,那道目光在我脸上走了一圈,慢慢停在眼睛的位置上。 "你是谁?" "我叫陈小北。陈建国是我爸。" 他沉默着,把搪瓷杯放在柜台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磕了一声脆响。他的目光没有从我脸上移开,但我看到他的右手在柜台面上搭着,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摸什么东西又没摸。 "你进来坐吧。"他说。 我弯腰从卷帘门下钻进去。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深一些,靠墙的货架上码着一排排白色塑料盒,盒盖上贴着标签纸,写着各种型号的电子元件名称。柜台旁边的角落里有一把折叠椅,他示意我坐,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面是金属网的,坐上去硌人。 他没有坐下,靠在柜台边沿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从高处落下来。"你爸的事,你是从哪儿开始查的?" "深圳。王海生、刘永强、周建华、林叔,我都找过了。你是最后一个。" 他听完那几个名字,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王海生还在做电子元件?他当年跟你爸合伙做那批滤波器的时候,我还见过他一面。那时候大家都年轻,以为只要肯干就能出头。"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来。 "你爸2008年6月7号晚上到了广州,来找我。"他说,"我是他大学老乡,一个系的,毕业之后一直有联系。他那年出事之前,厂房被封的消息我已经听说了,我以为他来广州是找我借钱周转。他来了之后我把他领到我这间店里——那时候这店还在天河另一条街,比这小一半——我俩坐在柜台前面聊了将近一夜。"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面上某处,像在看一幅很久以前铺开的地图。"他跟我说,他已经把所有能卖的都卖了,账算清楚了,欠工人的工资发了一部分,剩下的实在没有办法了。他说他不能回去,回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更多人拖下水。他问我——志斌,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待几天,让我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然后呢?" "然后他就待了三天。"刘志斌把搪瓷杯转了一圈,杯沿在玻璃面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弧,"那三天他白天不出门,晚上我关了店门之后我们就在这儿坐着喝茶,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到第三天晚上他跟我说他要走了,我问他去哪,他说不知道,先找个地方待着再说。我问他身上有钱吗,他说还有一点,够撑一阵。" "你给了他钱?" 他摇头。"他不收。他说他现在欠不起任何人的东西,哪怕是一顿饭钱,他怕还不了。他从我这儿走的时候只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我用塑料袋装了递给他,他接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什么了?" "他说,志斌,如果我以后没消息了,你别找我。如果我以后有消息了,你也别跟人说你见过我。"刘志斌把搪瓷杯放下来,看着我,"我当时没答应他,也没说不好。他看我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从那以后再没音讯。我后来试过打他手机,关机了,再后来成了空号。" 我坐在那把金属网的折叠椅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裤子的布料。"他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的?" "往东。"刘志斌说,"他走出这个门,往天河立交那个方向走的,我没送他,在门口站到看不见他了就关的门。第二天早上我骑电动车路过天河立交底下的时候,看见一辆公交车从那儿开过去,从车窗里看到一个人的侧影,有点像他。但我没追,也许是我看错了。" 我从折叠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我站在刘志斌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站在柜台前面像一块石头立在那里。 "刘叔,"我说,"如果他后来联系过你,你会告诉我吗?" 他看了我很久。窗外的霓虹灯光从卷帘门缝隙里透进来几道细长的彩条,在地面上横着,一道红一道绿一道蓝。 "他当年从我这走的时候,那个眼神我记得很清楚——不是绝望,是决定。一个人做了决定之后就是那样,不回头,不犹豫。你找到他之后,如果他不想回来,你别为难他。" 跟林叔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我站在那家店里,听着他说出这句重复的话,胸口那一块闷着的东西忽然被撬开了一条缝。灯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那些彩色的细条里,有一道正好落在我鞋面上,蓝的。 "刘叔,"我说,"你给我指个方向就行。"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阵,然后他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旧笔记本,塑料皮封面已经发黄了,他翻了几页,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你这个姓刘的,全名刘志斌。我认识你爸。你爸当年从我这走之前,说过一句——他说他可能会去一个叫'从化'的地方,那边有他一个远房亲戚,姓赵,开果园的。他以前去帮那个亲戚干过活,那个亲戚欠他一个人情。具体地址我不知道,从化那边果林多,十几年前那地方很偏,没什么人去找。你要是想找他,往那个方向试试看。" 他合上笔记本,重新塞回柜台底下。"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了。后面的事,你自己走。" 我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天河立交上的车流声从头顶传来,嗡嗡的,像一条不知道流向哪里的河。我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了一眼天,广州的夜空看不见星星,被云层和城市的光染成一种不深不浅的橙灰色。我把手机掏出来,在备忘录里新开了一页,打了三个字:"从化。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