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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白石洲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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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的深圳,空气里是那种晒过柏油路面的热,混着榕树叶子的涩味。我站在白石洲那条巷口的时候,白球鞋踩在一块翘起的水泥板上,板子底下窜出半截青苔,湿漉漉的,像是刚被人泼过水。巷子两侧的墙上都是红色油漆喷的"拆"字,有的被后来涂上去的白色腻子盖了一半,漏出半个"拆"字的竖钩,像没写完的笔画。 巷子尽头,奶奶的院门还是那个老样子。铁皮门上的绿漆已经剥落得不成形,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门框左上角焊着一只铁皮信箱,信箱口塞着一摞广告纸,最上面那张被雨淋过,皱巴巴的,字迹洇开,只能认出"深城置地"四个黑体字。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搭在门环上,冰凉的铁扣住掌心的汗,凉意顺着手腕爬上去。门缝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是粤剧,女声唱得凄婉,拖长了一个尾音,像线头拽着不放。然后是扫帚擦过水泥地的声音,"唰——唰——",两下一停,节奏不紧不慢。 我推开门。铁门轴转动的声响很尖,像是锈住了又强行扭开,在巷子里荡出去又荡回来。 院子里的光景跟两年前我最后一次来看她的时候几乎没变。水泥地面确实裂了,从榕树根底下裂出去三条长长的纹路,像干涸河床的支流。裂纹里长着细瘦的杂草,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墙角堆着几样旧家具,一张缺了条腿的藤椅靠墙立着,藤条断了几处,露出空荡荡的骨架。旁边是一台淘汰的老式缝纫机,机头低垂,皮带断了,耷拉在半空里,风一吹轻轻晃。再往里是两个樟木箱子摞在一起,箱面上落着灰,灰上印着猫爪子印,小小的梅花形状,从左到右排列过去。 榕树比记忆里更大了。气根垂下来,有的已经触到地面,扎进土里,长成新的枝干。树冠铺开来,把半个院子罩在荫凉下,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碎碎的亮斑,风一过,亮斑晃动,像水面上碎的月光。树下的小方桌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桌,桌面是防火板的,边角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的木屑。两个塑料凳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是红色,矮的那个是蓝色,蓝的凳子面上有个烫出来的圆疤,黑糊糊的。 奶奶正站在榕树另一边,背对着我,手里握着那把竹扫帚。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干瘦,皮肤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但握扫帚的手指节很粗,骨节突出。她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髻,一根黑色发卡别着,散出来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被汗打湿了。 她弯下腰去扫一堆落叶,腰弯得很低,脊椎骨隔着薄薄的棉布衫一节节凸出来。扫帚推过去,枯叶聚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扫到第三下的时候,她直起腰,左手扶着榕树的气根,慢慢转过来。 她看见我了。 我注意到她眼睛先是一怔,然后眯起来,像是从远处辨认一样东西。那眼神持续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忽然亮了一下,她嘴角动了动,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小北?" 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点试探,像是怕认错了人。 "奶奶。"我说。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嗓子紧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 她把扫帚靠在榕树树干上,拍了两下手上的灰,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右脚有点拖,布鞋底擦着水泥地面,发出"嚓——嚓——"的声响。走到我跟前,她仰起头看我,目光从我的脸扫到肩膀,再到胸前挂着的记者证。 记者证是深蓝色的塑料壳子,挂绳是白色的尼龙绳,上面印着"深圳晚报"四个字。她的目光在那个壳子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来,重新落在我脸上。 "当了记者了?"她说,语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意味,像是一句问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去年毕业进的报社,跑社会新闻。"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往小方桌那边走,示意我跟着。我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左脚似乎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先用右脚踩实了,才把左脚跟上去。椅子上搁着一只保温杯,杯身是不锈钢的,磕碰出许多凹坑。她拧开盖子,往杯盖里倒了点茶,递给我。 "老白茶,"她说,"去年一个老姐妹送的,她说喝这个好。你尝尝。" 茶水是琥珀色的,在白色的塑料杯盖里显得透亮。我接过来,杯盖底是温热的,手心里那股暖意一直窜到手腕。我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有点涩,但很快化开,舌根处泛起一股陈年的甘甜,像是木头放久了散出来的那种味道。 "好喝。" 她自己也倒了一杯,端着坐在红色那个塑料凳上,两只手捧着杯盖,指腹轻轻摩挲着塑料的边缘。沉默了一会儿。榕树上的蝉忽然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密,像是被太阳烤急了的。过了十来秒,又齐刷刷地停了,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打桩的声音,"咚——咚——",节奏沉钝,从围挡那边传过来,震得人胸口微微发闷。 奶奶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环顾了一圈院子。她先看那台缝纫机,目光在断了的皮带上停了两秒,然后又移到樟木箱子上。最后落在墙角的藤椅上。 "那张椅子,"她忽然开口,"是你爸六岁那年,你爷爷在布吉一个旧货摊上买的。花了八块钱。那时候八块钱不少了,你爷爷骑自行车从布吉驮回来,三十几里路,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你爸就在院子里等着,看见椅子就往上爬,结果椅子腿松了,摔了个屁股墩。" 她说完,低头喝了口茶。嘴角挂着一点笑意,很浅,像是被茶水的热气熏出来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那张藤椅。它歪歪斜斜靠在墙根下,断了一根腿,用几截铁丝缠着绑起来,铁丝的接头拧成麻花状。椅面塌了一块,藤条崩开了,露出里面的木架。阳光照在它身上,把那些断茬照得发白。 "那个缝纫机,"奶奶又说,"是1985年买的。那时候你爸在沙河那边一家制衣厂做工,你妈——"她顿了一下,像是被这个词噎住了,停了一拍才继续,"你妈在缝纫组。厂里机器不够用,他们就攒了钱自己买了这台,晚上在家里接些零活。你爸骑三轮车去华强北拉布头回来,你妈就坐在这儿踩缝纫机,踩到半夜。机器声嗡嗡的,我在里屋睡觉,听着那个声儿,心里踏实。" 她望着缝纫机,目光穿过它,像是看见了更远的东西。那台缝纫机机头低垂着,踏板歪在一边,上面落了灰,灰里印着猫爪印。 "奶奶,"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这些事,你怎么以前没跟我说过。"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手里的杯盖。杯盖里的茶水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层膜,膜破了,茶水晃了晃。 "你没问过。"她说。停了一下,又说,"以前你来,坐不了半个小时就走。你忙。这次呢,能待多久?" "下午没别的事。" 她"嗯"了一声。又是沉默。蝉又开始叫,这回比刚才更响,像是整棵树都在跟着振。树顶上有什么东西一闪,是一只狸花猫从树枝间跳下来,轻巧地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地走到墙角那两只樟木箱子旁边,蹲下来舔爪子。 "那两只箱子,"奶奶这次主动说,"一只装的是你爸小时候的衣服。另外一只——"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装的是你爸的东西。他后来……没带走的东西。" "后来"两个字她咬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阳光从树冠的西侧斜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把那只猫罩在里面。猫眯着眼,舔完左爪舔右爪,舌头粉红色的,在灰毛上一下一下地扫过去。 我看着奶奶的侧脸。她的下颌骨线条很硬,咬肌处微微鼓着,嘴角往下撇着,那个弧度像是常年保持的习惯。眼角的皱纹密密的,太阳穴处有几块褐色的老年斑。她头顶的发髻松了,几缕白头发掉下来,垂在耳朵边上,风一吹,那几缕头发就轻轻晃。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出戏,男声嘶哑,唱得悲切。我听不懂粤语,但那个调子让人心里发沉。 "那栋楼,"奶奶忽然抬手指了指院子西侧那栋二层小楼,楼外墙上爬满了薜荔,绿叶子把红砖墙遮了大半。二楼的窗户关着,玻璃后面的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洗得颜色都淡了。窗玻璃上贴着一张窗花,红色的,是"福"字,但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在风里一翕一张的。 "那上面的福字,是2008年贴的。"奶奶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年腊月二十八,你爸回来了一趟。就待了一个下午,给我贴了窗花,扫了院子,喝了杯茶,就走了。临走的时候他说,妈,过完年我就回来。后来——"她没再说下去。 她低头看着杯盖里剩下的那点茶,茶已经彻底凉了,表面的膜又结了一层。她端起杯盖,把残茶泼在榕树根底下,茶水渗进土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后来他就没回来。"她替自己说完这句话。 我没有接话。胸口发堵,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儿,上不来也下不去。手里的杯盖已经凉了,茶水我一口没再动,琥珀色的液体上面飘着一片细碎的黑点儿,是茶叶沫子。 那只猫从樟木箱子上跳下来,朝奶奶走过去,尾巴竖得笔直,尾尖弯成一个钩。奶奶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手指从猫耳朵后面顺下来,一直捋到尾巴根。猫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它叫小花。"奶奶说,"你爸那年回来的时候,它就是这么大的小猫。躲在墙根底下叫了一夜,你爸给它弄了点剩饭,它就不走了。这么多年了,它还在这儿。" 小花的毛色是黑黄白三花,背上有一块圆形的黄斑,像枚硬币。它蹭了蹭奶奶的裤腿,然后卧下来,前爪交叠着搁在地上,下巴搭在爪子上,闭上了眼。 我忽然发现奶奶说到"你爸"这两个字的时候,频率很高。之前半个小时里,"你爸"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少说有七八次——你爸六岁那年,你爸在沙河做工,你爸骑三轮车拉布头,你爸腊月二十八回来,你爸给它弄了点剩饭。像是她嘴里含着这两个字,不吐出来就咽不下去。 "奶奶,"我放下杯盖,塑料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你一个人在这儿住,平时方便吗?买菜要去哪儿?" "巷口走三百米有个小菜摊,卖菜的是个四川女人,人好。米和油,居委会的小吴每个月给我带一次。" "水呢?电呢?" "水是自己打的井,电还没断,他们说还没到那一步。" 她说"他们"的时候,下巴朝巷子口的方向扬了扬。我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深城置地,开发商,那些隔三差五派人来谈签约的人。院墙外,远处打桩机的声音又响起来,"咚——咚——",比刚才更近了。我抬头看见围挡的蓝色铁皮从巷口那边露出来一个角,蓝得刺眼,跟院子里灰扑扑的色调格格不入。 我又看了一眼二楼窗户上那张福字。2008年,那一年我九岁。记忆里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但很多都是模糊的色块——母亲红肿的眼睛,舅舅在客厅里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后来有一天,母亲把我从学校接出来,坐上了一辆开往广州的大巴。车厢里的皮革味混合着汽油味,我靠窗坐着,看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不知道要去哪儿。 那之后,我有将近十年没再见过奶奶。直到我考上大学那年,自己坐地铁倒公交车找回来,在巷口张望了半天,是奶奶端着簸箕出来倒垃圾,一眼认出了我。 "奶奶,"我站起身,膝盖有点发酸,塑料凳被带得挪了半寸,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尖响,"我去巷口买点东西,你想吃什么?" "不用买。"她摆摆手,"冰箱里有菜,晚上我给你做韭菜盒子。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我——"我想说晚上得回报社,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好。" 我往院门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奶奶还坐在榕树底下,小花卧在她脚边,她手里端着那个杯盖,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围挡的蓝铁皮上。背有点驼,肩膀往前扣着,棉布衫的后背洇出一片汗渍,颜色深了一块。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暖黄色的光里,影子拖在身后,瘦瘦长长的一截,一直伸到墙角的藤椅旁边。 "奶奶。"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被阳光晃得眯起来。 "你为什么不肯搬?" 这个问题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奶奶看着我,没说话。院子里安静了很长一阵,只有打桩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她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慢慢抬起头,看向榕树的树顶。 树冠密密匝匝的,叶子层层叠叠,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像碎金子。最高处的几根枝丫伸向天空,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有一只麻雀落在上面,又飞走了。 "我在等人。"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榕树听的,不是对我说,"你爸还没回来。" 那句话落在院子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但水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纹。我看见她说完这句话,右手搭在小花的背上,拇指来回摩挲着猫的脊梁骨,动作很慢很慢。 院墙外面,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说话,声音从铁皮门缝里挤进来,听不真切,嗡嗡的一片。我握紧了门环,铁皮冰凉的触感让掌心的汗冷下去,又渗出来。 "我晚点回来。"我说。 奶奶点点头。她没有再说话,目光依然望着榕树顶。我推开铁皮门走出去,门轴转动的时候又发出那声尖响,像是把什么东西割开了。 巷子里的阳光白刺刺的,我低头走,步子踩在自己影子前面。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我回头望了一眼,铁皮门虚掩着,露出门缝里一截青灰色的水泥地面,和地面上榕树投下的影子。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报社主编发来的微信:"小北,白石洲那个钉子户的选题你跟进一下,下周交初稿。注意分寸,别搞太敏感。"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站在巷口,风吹过来,热烘烘的,裹着灰尘和柴油的味道。蓝色的围挡就在十米外,上面印着深城置地的logo——一栋高楼图案下面写着"筑梦城市"四个字。围挡后面,挖掘机的手臂伸出来,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一个巨人的胳膊僵在那儿了。 我蹲下来系鞋带,手指勾着白色的鞋带拉紧,打了两个结。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巷子里静悄悄的,奶奶院子里的收音机声若有若无地飘出来,还是那出粤剧,不知道唱到了哪里,凄凄切切的,尾音拖得很长很长。 我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脚底下的水泥路越来越宽,路边的墙上"拆"字越来越多,有的"拆"字外面画了个圈,圈得严严实实的。打桩机的声音又响了,这回隔得远了些,闷在耳朵里像心跳。 走出五十步,我停下。回头。 院子的铁皮门还虚掩着,门缝里那截灰青色的地面还在。榕树的树冠在院墙上方露出来一角,绿得厚重,在蓝天的衬托下像是泼上去的墨。二楼窗户上那张泛黄的福字,在风里轻轻翕动,红纸边角卷起来又落下,卷起来又落下,像一个人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2008年腊月二十八,爸最后一次回来。" 光标在屏幕末端一闪一闪的,太阳光打在屏幕上,反光刺得我眯起眼。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继续往巷口走。 鞋底踩过一块松动的砖,砖翘起来,又落回去,"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响了好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