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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44份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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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合拢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有人把一枚硬币搁在了玻璃台面上。王铁盯着那扇银灰色的金属门看了三秒钟,门缝里嵌着一道橡胶密封条,密封条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污,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出彩虹色的光泽。他的左腕持续发热,那种热已经从皮肤表层渗透到了更深的组织里,像一簇细小的火苗在他的桡动脉旁边持续燃烧。 "电梯里的监控,"王铁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能看到刚才那个人吗?" 老周从办公室门口走上来两步,站在王铁身侧。走廊的日光灯在他眼镜片上反出两块方形的白色光斑,遮住了他的眼神。"地下二层的电梯间有一个摄像头,正对着电梯门的方向。你刚才看到的那个人,进电梯之前站在走廊尽头的位置,那是摄像头覆盖范围的边缘,不一定能拍到完整的正脸。" "拍到多少算多少。"王铁说,他已经转身往走廊尽头的电梯间走去,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不规则的脚步声。他的步伐比平时快,脚跟落地的力度比平时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节奏。他在电梯门前停下来,伸手按了一下下行键,按钮凹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咔嗒声,随即亮起一圈白色的微光。 "你要下去追?"老周跟过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追不上。"王铁说,"但我得知道这个人是谁。他给我比了一个六。" "六。" "六A座。六排。那声'嗡'。还有我手腕上这个坐标里——"王铁抬起左手把袖口掀起来,看了一眼那行蓝色的数字,"——小数点后面第三位是五,北纬二十三度四十七分五秒,中间那个数也是六。二十三、四十七、五,你看里面有几个六?一个都没有。但如果换成秒的精确值,二十三度四十七分五秒,四十七和五之间——" "你在强行找规律。"老周打断了他。 "我知道。"王铁说。电梯到了,门打开的一瞬间里面没有灯,只有按钮面板上的微光从里面透出来。电梯轿厢的地板上有一枚鞋印,后跟区域印得比较深,鞋底花纹是某种运动品牌的纵向波浪纹,尺寸大约四十二码。王铁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把那枚鞋印圈了起来。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左腕上的热度突然减弱了一点,像有风从某个看不见的方向吹过来,把那簇火苗压低了。 "老周,你刚才说六A座那个乘客叫陆远。" "对。" "你查到他购票用的证件类型了吗?" "身份证。号码前六位是三二零三零二,无锡的户籍段。" 王铁站起来,走进电梯轿厢。他伸手按了一下三层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在门完全关上之前,他侧过头对老周说了一句话:"你在三层等我。我去看看地下一层的监控记录。二十分钟没回来你就打我的电话。" 老周站在走廊的灯光里点了点头。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王铁看到老周伸出一只手扶住了走廊墙壁,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来。 电梯下行。轿厢内的通风扇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声音的频率比他在十三号车厢地板下听到的那一声要低得多,持续得多,带着一种空调管道特有的空腔共鸣。王铁靠在轿厢后壁上,金属壁面隔着衣服传来一阵凉意,他低头看着地面那枚被画了圈的鞋印,鞋尖朝向轿厢深处,说明那个人进电梯之后面对的是轿厢后壁。 面对后壁。王铁想。一般人进电梯会转身面对门,等着门重新打开。但那个人进电梯之后是面向后壁站的。那枚鞋印的朝向告诉他,那个人从走进电梯到离开电梯,始终背对着门站着。他不想让人看清自己的脸。 电梯在一楼停了一下,门打开,外面是主楼的候车大厅,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洁员推着一辆清洁车经过,轮子在花岗岩地面上滚动时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没有人看电梯里。门关上,电梯继续下行。到地下一层的时候,门打开,走廊里的灯光比上层暗了一个色温,日光灯管安装得稀疏,每两根之间隔着将近四米的间距,中间的区域靠壁灯补充照明,壁灯罩子发黄,透出的光呈一种浑浊的乳白色。 王铁走出来,走廊左侧是配电间和弱电井,右侧是监控室。监控室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蓝白色的显示屏光芒。他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年轻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圆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右手握着一只鼠标正在拖动一段监控录像的时间轴。桌面上并排放着六台显示器,其中四台显示的是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另外两台在回放存档。 "刘畅。"王铁喊了一声。 年轻人抬起头,看到王铁的瞬间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下,他摘下一只耳机挂在脖子上,耳机线蹭到工作服的拉链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王哥?你怎么下来了?今天不是——" "刚才大概四分钟前,有人从三层电梯下去,穿灰色卫衣,帽子扣着头。"王铁走到操作台旁边,双手撑在桌面上,显示器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下巴,"你给我调那个时间段的电梯口监控。" 刘畅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切出一段从三层走廊西侧角拍摄的画面。画面上能拍到走廊尽头的大半截区域,电梯门在画面的左下角出现了一半。王铁看到自己从老周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里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画面右上角的一小片灰影闪了一下。那人出现的位置太靠边缘了,只拍到了半个肩头和一截卫衣帽子的边沿,连下巴都没露出来。 "往前倒。"王铁说,"从这人出现之前的五分钟开始放。" 刘畅拖了一下时间轴。画面快速倒放,走廊里的光影在倒退中显得诡异,日光灯的光斑逆着方向滑动,像某种流体在回流。停住。播放。正常速度的画面里,那截灰色人影在画面边缘出现的时间只有不到四秒,然后电梯门打开了,那人侧身进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边缘。整段影像里没有任何一帧能看清那人的脸。 "我这个角度拍不到正脸。"刘畅说,"你要不要看电梯轿厢内的监控?" "看。" 刘畅切到另一个通道,电梯内部的画面。轿厢的摄像头装在左后上角,向下俯拍。画面里电梯门打开,灰色人影走进去,帽檐压得很低,下巴埋在卫衣领口的阴影里。那人确实是面朝轿厢后壁站的。电梯门合拢后,那个人抬起了右手。 刘畅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那一帧。灰色卫衣的右手举到大约肩部高度,五指张开,拇指蜷入手心,其余四指并拢,比了一个清晰的手势。王铁凑近屏幕,画面里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没有戴任何戒指或饰物,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个手势——拇指蜷进掌心,四指竖直并拢——在一般人看来是数字四,但如果是特定语境下,从正面看,它和数字六的轮廓呈现镜像关系。 "把画面翻转。"王铁说。 刘畅操作了一下,镜像翻转后的画面里,那个手势变成了标准的六。拇指竖起,其余四指蜷向掌心。 "他比的是镜像六。"刘畅说,"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镜头在左后方。"王铁直起身来。他的左腕又开始发热了,这次的热感持续得更久,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盏灯。他在心里把那个镜像六翻过来又翻过去。六。那个人知道监控摄像头的安装位置,知道什么样的手势在原始画面里容易被误读,也知道什么人会去翻转那个画面来看。 "刘畅,"王铁说,"这个电梯口的走廊远端有没有另一个角度的摄像头?那个能拍到人脸的角度?" "有。但那个摄像头三天前坏了。"刘畅滑动鼠标调出一个通道列表,列表里有一行标红了,"你看,三层西走廊二机位,故障申报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四点十一分。报修单还在系统里挂着,显示'待处理'。" "三天前。" "对。就是列车出事那天。" 王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碰到桌面时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间隔均匀得像节拍器的脉冲。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腕内侧的数字,蓝色笔迹在监控室的暗光里更加醒目了,像一行写在皮肤上的磷光。 "给我看列车当天的进站口监控。"他说,"十三号车厢乘客的进站记录里有一张人脸识别照片,我要看那个。" 刘畅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半秒。"哪个乘客?" "六A座。陆远。" 刘畅输了几条指令,屏幕上的画面切入了人脸识别系统的后台界面。他输入了六A座当天的进站时间戳14:12,调出了闸机拍摄的人脸抓拍图像。图像加载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旋转的圆形进度环,那个环转了将近六秒钟才消失——比正常的加载速度慢了将近四倍。 图像显示出来了。那是一张被打了马赛克的脸。人脸识别系统自动对非查询对象的面部做了模糊处理,但陆远本人的面部区域应该是清晰的才对。屏幕上那张脸的位置只有一片灰色的像素块,像有人在原始图像上叠了一层磨砂玻璃。 "数据损坏?"刘畅的声音提高了半个音。 "不是损坏。"王铁盯着那片灰色像素块,"是人为处理过的。系统自动打码一般只打背景里的人脸,不会打主体目标。有人在这张照片入库之后对它做了二次处理。" 他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快门声在安静的监控室里格外刺耳,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静止的水面。然后他翻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苏晚。他犹豫了一秒,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没有按下去。调度中心数据工程师。她负责的是监控画面完整性校验,和闸机人脸识别系统不在同一个数据库里,但她的权限可以交叉检索。 他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三声正常的等待音,然后是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没有人接。他挂断,重新拨打。这一次听筒里的等待音响了两声之后被截断了,机械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打不通。"王铁说。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屏幕的余光从裤袋布料里透出来,在他的腿侧投下一小块亮斑。他注意到那块亮斑的颜色在变,从正常的白色变成了偏冷的蓝色,又变回了白色。他的手机屏幕在自动调整色温。但监控室里的光线并没有变化。 "刘畅,"王铁说,"你帮我做一件事。把刚才那段电梯监控、那个人进电梯之后的手势画面、还有闸机那张被处理过的人脸照片,这三样东西打包加密,发给一个人——调度中心数据部的苏晚。她的工作邮箱你知道吧?" "知道。"刘畅点头,"但她的接收端需要密钥验证,我这边没有——" "用我的授权码。"王铁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背面贴着一串十六位的数字字母混合码,他把那串码念出来,刘畅逐字敲了进去。 打包完成、加密完成、发送完成。文件传输进度条从零走到一百用了不到两秒钟。 "发完了。"刘畅说。 王铁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他左边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很轻,但他感觉到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弹出一条加密消息,发信人显示为苏晚。消息只有三个字:"别查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自动锁定了,暗下去,然后又因为他触碰屏幕而重新亮起来。他再次点开那条消息,想回复,但输入框里光标闪了三次之后他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别查了。苏晚在调度中心的地下机房里,离他直线距离大约五百米。她刚才没有接电话,但她给他的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这说明她可能不方便说话。 "王哥?"刘畅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还好吧?你的脸色不太好。" 王铁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他转过身,背对着监控室的显示器,那些蓝白色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身形轮廓边缘镀了一层冷色的光晕。"没事。"他说,"你继续看着这个通道,如果有人来调刚才那段电梯监控,你记一下是谁调的,什么时间,然后告诉我。我电话号码你知道。" "知道。" 王铁走到监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金属门把手的表面有一层冰凉的触感,但那种凉顺着他的掌纹渗进来之后迅速被左腕的热度抵消了。他回过头看了刘畅一眼。"刚才那条消息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刘畅点了点头,黑框眼镜反射着六块显示屏的光芒,他的表情在那些光影交错中显得很不确定。 王铁推开门走进了走廊。地下一层的空气比楼上更凉,那种凉带着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气,混着混凝土表面析出的石灰味。他往电梯间的方向走了几步,左腕上的热感开始逐渐消退,像一个缓缓熄灭的炭火。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数字。二十三度四十七分五秒北纬,一百二十度十九分零一秒东经。那个海上的点在跟他说话,但他听不懂。 他在电梯门前站定,按下上行键的时候感觉到手机又震了一下。他又掏出来看。苏晚的第二条消息:"今晚十一点。调度中心B2。别告诉任何人。坐标的事我知道。" 电梯门开了。王铁走进去,面对轿厢门站着,金属门反射出他自己的轮廓,模糊的,有些变形的。他看着反射面里的自己,左腕不自觉地转动了一下,那行数字在金属的反光里和镜像的手势叠在了一起。 六。六。六。 他按下了三层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