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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再次下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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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小时。韩冰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他的呼吸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化,但他的手指在驾驶舱控制台的边缘上多停留了大约一秒。他感觉到那股从软管深处持续上传的振动此刻已经进入了一种平稳的巡航状态,数据流从一百七十米下方以均匀的速率向上推送着,每一组信号抵达软管末端接收器的时候都会在终端屏幕上生成一个新的数据包记录。 "秦岳,那段数据的完整内容你解包了多少?"他对着通讯器说。 秦岳的回答来得比他预期的更快。"全部解包完了。数据量不大,大约四百多个字节,全是文本格式。赵敏在发完那两句话之后还追加了一段,我刚刚读到最后一行——"秦岳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段时间里韩冰听到终端键盘被敲击了一次,像是秦岳在翻页或滚动一份长文本。"她说:'通往我位置的通道已经部分塌陷。最后的入口只能容纳一个人爬行通过。你们当中只能下来一个。'" 只能下来一个。韩冰的脑中在那个瞬间运转的速度比身体的任何其他部分都快。他在那不足半秒的认知窗口里把所有的约束条件叠加在了一起——软管的直径、裂隙通道的剩余净空、一个人类成年男性在受限空间内的最小活动截面、携带呼吸设备和照明设备之后的总轮廓尺寸、以及他肩上那支地形测绘笔在口袋里占据的那一点额外的侧向空间。 "我下去。"他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在了句子的末端之后没有向下坠,而是停留在了那个音的平面上,像是一个已经被决定了的事实在被陈述出来时自带的那种收束感。 陈默从驾驶座上转过头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他的注意力刚刚从操纵杆和推进器控制器的界面上被某种力量拉到了这个决定上。他看了韩冰一眼,那一眼很长,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什么都没有说。韩冰认识陈默十二年,他知道那种不说话代表什么——陈默在用自己的沉默给出一个许可,那个许可里面有信任、有担心、有一种被他用十二年累计下来的情绪压缩成了一个短促的眼神。 "我需要氧气设备和照明。"韩冰说。他走向舱壁侧面的设备柜,手指在柜门的锁扣上按了一下,锁扣弹开时发出了一声金属簧片的脆响。柜子里面整齐地码着三套应急呼吸系统,每一套都是一组独立的闭路循环氧气装置,附带一组微型高压气瓶和呼吸面罩,总重量大约十二公斤。他把最上面那套取出来挂在自己的肩上,呼吸器的主机模块贴着他的后腰,气瓶的金属外壳在与他脊柱接触时传来一阵冰凉的硬触感。然后他从柜子下层抽出了一支手持式水下探照灯,灯头是LED阵列,外壳是经过耐压处理的钛合金,握柄上有防滑纹路,他在手中转了一下确认开关的工作状态,然后把探照灯的系绳挂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林若溪蹲在采样舱旁边,她的目光从那支玻璃管上抬起来,看了看他。她看到他肩上挂着的氧气设备和手腕上晃动的探照灯系绳,然后她站起来,从自己的终端机上拔下了一枚存储在扩展槽里的数据卡,把卡递了过来。 "那支分节体在传输结束之后完全闭合了鳞片,进入了深度休眠状态。它把全部的能量储备都用完了。"林若溪把数据卡塞进韩冰工作服胸前的小口袋里,指尖在他的胸口短暂地压了一下,像是确认卡插到位了。"这里面有所有生物信号的频谱模板。你到了下面如果有任何东西需要比对,可以用这个。" 韩冰收下了那张卡。他感觉到卡片的边缘抵在胸骨偏左的位置上,和那支地形测绘笔隔着大约两指宽的距离,两块不同硬度和不同温度的物体在同一片布料下面形成了一组并排的凸起轮廓。他把工作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把呼吸面罩的软管从肩膀上方绕过,把探照灯系绳在手腕上又缠了一圈。 "陈默,软管回收系统的备用方案你记得。"他对着驾驶座的方向说。 陈默在那个位置上没有回头。他只是抬了一下右手——那只手在驾驶座靠背的上方短暂地露出了一瞬,手掌朝外张了一下然后又合拢了,像是"知道了"的手势。 韩冰走向船底的软管入口。那个入口是一条直径约六十厘米的垂直通道,通道内壁是光滑的金属衬管,衬管与软管外壁之间有大约三厘米的环形间隙,容得下一个人的身体顺着软管外壁向下滑入。他用一只手握住软管外层的凯夫拉编织层,另一只手扶在入口的边缘金属法兰上,把一只脚探进了通道内部。通道里的水温比驾驶舱内的空气温度低了许多,他感觉到那种寒冷的水体从裤脚和靴口交界处的缝隙中渗进来,裹住了他小腿下半段的皮肤,像一种被海水压缩过的低温包裹层。 他放开了入口边缘的手。全身的重量落到了握住软管外层的那只手上,手掌和编织层之间的摩擦力把他悬吊在了通道的入口处。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通道——那是一条在探照灯光束照射下呈现出幽深灰蓝色的垂直管道,软管从中央穿过,管道壁上是经过机械精加工的金属表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圈环形的加强肋。他能听到从下方传上来的那个持续的低频振动,比他在驾驶舱里听到的更清晰、更直接,因为没有船体结构作为中间介质来过滤掉那些高次谐波的分量。 他松开了手。身体沿着软管外壁开始向下滑落,速度比预想中略快一些,他不得不用手掌和膝盖抵住管道内壁来制造额外的摩擦力来调整下降的速率。管道内壁的金属表面在他的掌心下是冰凉的、微微湿润的,那些环形的加强肋在他经过的时候会在他的肩背和膝盖上形成一段短促的接触点,每一次接触都会让他的下降节奏发生一次微小的顿挫。 "深度十五米。"秦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那副耳机此时正贴着他的耳道内侧,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在驾驶舱里更加清晰,因为背景噪音被通道内的水体屏蔽掉了一部分。"软管外壁温度和周围水体之间有零点三度的温差——它在从底部向上传热。你跟着那个热信号走就不会偏离方向。" 韩冰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手掌和膝盖与管道壁之间的摩擦反馈上,那些反馈正在告诉他他现在处于什么样的角度、什么样的速度、什么样的滑动趋势上。他经过第四道环形加强肋的时候感觉到通道的走向发生了一次微小的偏转,从垂直方向向外倾斜了大约五到七度,然后又在下一道加强肋之后恢复了垂直。那是冲击钻在穿透硬壳层时因为钻头偏斜而留下的轨迹波动,钻孔并非一条完美的直线,而是一道有微小起伏的曲线。 "深度四十米。"秦岳的声音再次播报。"你正在穿过硬壳层上段的碎裂带。两侧的岩壁状态不稳定,尽量减少任何非必要的横向动作。" 韩冰经过了那一段硬壳层的时候感觉到了变化。管道壁面的触感从光滑的金属变成了一种粗糙的、有棱角的碎裂岩面,他的手掌在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断裂面的尖锐边缘和不规则的凸起。有几处凸起的岩脊距离软管外壁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经过的时候不得不把肩膀收窄一些,让自己的躯干侧向转动了几度来通过那段最狭窄的区间。他听到自己穿过的同时身后有少量碎石从岩壁边缘剥落,沿着管道壁面滚落下去,发出了一阵持续了大约两三秒的细碎碰撞声。 "深度八十米。你正在穿过中间的过渡层。"秦岳的声音里开始出现一层因为长时间持续播报而产生的气息变化,"过渡层两侧的岩壁质地比硬壳层软,但你所在的钻孔直径正在收窄。当前通过截面比入口处小了大约百分之十。" 韩冰感觉到那种收窄在通过他身体的方式上体现得非常明确。他的肩膀两侧和管道壁面之间的距离正在逐渐缩小,从最初的几指宽变成了不到两指宽的间隙,当他试图用膝盖来调整制动速度的时候,他的膝侧几乎直接碰触到了岩壁表面。他把呼吸放慢了一些,把每一次吸气都拉长到了比平时多大约一半的时间,他知道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每一次不必要的肌肉紧张都会消耗比平时更多的氧气,而他带下来的那组闭路循环氧气系统里存储的氧气量是有限制的。 "深度一百二十米。你正在接近裂缝带的末端。"秦岳的声音在那一刻发生了一次轻微的频率变化,像是在那一个瞬间他正把注意力从数据面板上移开了一下然后重新接回来。"韩冰,软管末端的温度读数在最后十米里上升了将近两度。你离底部很近了。" 韩冰把探照灯从手腕上解下来握在手里,把灯头朝下对准了通道的下方。光束沿着管道壁面切出了一道明亮的锥形光柱,照亮了前方大约七八米范围内的空间。他看到那道光束的末端落在了一个圆形的出口上,出口处的水体颜色和管道内部的水体颜色之间有明显的差异——管道内部的水体因为封闭循环的原因保持着一种略带浑浊的灰蓝色,而出口下方那片空间里的水是清澈的、在探照灯光束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几乎像玻璃一样的透明质感。 他加快了下降的速度。手掌和膝盖与岩壁之间的摩擦被他刻意降低了一些,身体以比之前更快更流畅的节奏向出口方向滑去。经过了最后一段狭窄的通道后,他的靴底从出口的边缘探了出去,然后他的整个身体从管道末端滑出,落入了那片清澈的水体之中。 他停住了。他把自己的一只手搭在软管的末端接头上,另一只手握着探照灯,把光束向四周扫了一圈。 他所在的空间比他之前从数据中预想的要大得多。那是一个大约五六米高、三四米宽的腔室,形状不规则,像是被某种力量从一整块岩体中压出来或蚀刻出来的内部空间。腔室的壁面上覆盖着和球状空间里类似的蚀刻光纹网络,但这些光纹的密度更高、走向更细密,排列的方式更接近某种电路板上的线路布局,而不是球状空间中那种偏向美学性的螺旋分布。壁面的颜色是深灰蓝色的,在光纹脉动的衬托下呈现出一种冷而稳定的基调。 而腔室的正中央,有一只深潜器的残骸。 韩冰认出了它的型号。蛟龙-7。船体侧面的编号铭牌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道短促的金属亮光,铭牌被海水腐蚀了一部分,但"蛟龙"和"7"两个字符依然可以被清楚地辨认。它的船壳上有一道从船头延伸到船尾的贯穿性裂纹,那道裂纹宽达半米左右,边缘呈现出被高温和高压共同作用过的熔融状玻璃质。船体的姿态是侧倾的,像是被某种力量从上方压下来之后嵌入了腔室底部的地面中。 它的舱盖是打开的。舱口边缘的密封圈已经老化碎裂成了一片片灰白色的碎片,散落在舱口下方的地面上。 韩冰握住软管末端接头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他把探照灯的光束对准了蛟龙-7的舱口内部,光束打进去的时候,他在舱口边缘的阴影里看到了一个轮廓。 一个人的轮廓。靠坐在舱口内侧的壁面上,全身被一套银灰色的保温保暖服包裹着,保暖服上有几条从外部补上去的修补条,用某种胶带材料粗糙地粘合着撕裂口。那个人戴着半开式的轻量头盔,面罩掀到了额头上方,露出一张苍白的、被长期处于高压密闭环境下而产生特殊浮肿感的脸。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正在看着他的方向。 赵敏。 她活着。她在看到他手中的探照灯光束穿过舱口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试图发出某个音节,但声音在穿过水体被空气放大之前就已经消散在了水中。然后她的手动了一下,从保暖服侧面的口袋里抽出了一块白色的、像泡沫板一样的东西,上面用黑色的防水笔写了几个字,她把那面字板举到了舱口边缘,让探照灯的光打在上面。 字板上写着: "你终于来了。"